随笔

(免责声明:看到这篇文章的中学生们可千万别学我。我在本文中提出来的所有的异常的,激进的,反常识的,魔怔的观点,皆为创作需要,切勿当真。字该好好写还是好好写,嗯)

  在书写上,我是一位死不悔改的惯犯,我是一个拒绝好好写字的,顽固的,散漫的,叛逆的反科学书写主义者。
  字体不代表人的罪恶,可若真以字体审判我,我便不可能不落得下地狱的地步了。他人的字若是正统与正宗,我的字便是异端与邪教,即使不至于要被消灭殆尽,也一定是人神共愤的程度了,不作为反面教材天理难容。
  如何论起我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的犯罪动机呢?啊,既然是对书写科学的叛逆,就从学写字时写起吧。
  刚入一年级的课堂时,老师们就教导学生以“三个一”为标准写字,所谓三个一就是:
  “眼离书本一尺远,胸离书桌一拳远,手离笔尖一寸远。”
  按照这种科学方法,学生们需要坐端正,握紧笔,摆好手,全身心都要像调好的齿轮一样就绪,然后进行精密的书写操作。
  但学生们不是天生的完美机器,自然不能一次性运转正常。一般这种时候,老师们会亲自在台下巡视,贴心地指导学生们的动作。许多人,在小学老师这几年里不遗余力的教导下,终于能写得标准了,甚至好看如印刷体了。
  要是你观察过那些写字好看的人,你就会发觉,他们几乎都采用了书写的科学方法,三个一的原则。你要是再看看写字难看的人——如果你会观察边缘的他们的话,他们的坐姿几乎都很难看,眼神都不严肃,许多时候另一个手是自由的——按照科学方法,写字时左手需要按住纸张。
  要写好字,就得坐姿端正。虽然对书写的评价是对字体的评判,但实际评判的是你书写时的肢体动作。好的肢体动作能获得更高的分数。此时的字体其实并不是一种文化的载体,而是一种肢体动作的统计,换言之,书法此时是科学的方法,而不是书写的艺术。阅卷老师们更喜欢的是你文字的形体,而不是文字的内容。
  我对我的朋友开过这么一个玩笑,说如果没有当代信息技术,我的文章恐怕没人愿意阅读,因为我的字迹实在是不堪入目——要知道,比我厉害得多的康米大导师卡尔,写的也是一手烂字,如果没有他妻子燕妮替其重抄一份手稿,印刷商是看不懂的,自然就不可能印刷出来了。而我呢,至少还能打字对吧!
  不过我的父亲不这么认为(当然他没有读过我的文章),他对于讽刺我的话总是喜欢多次拿出来,在书写方面,他最喜欢复述这几句:
  “你外婆总说什么,现在是信息时代了,都用电脑打字了,用不着手写了!你听她胡扯!不管什么时代,写字好看的人都是受欢迎的——她当初就是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提拔上来的。”
  老家伙其实不在乎我字写得怎么样。她反驳我父亲的理由很简单,凡是我父亲支持什么,她就得反对什么,她想以此来换取我对她的支持。而我不想写好字的理由也是类似的,只不过我是出于叛逆,凡是别人支持什么,我就觉得是不对的——至少最初的理由就是这么幼稚,就算我所见的整个世界都在否认我,我也不愿意承认他们是对的。
  父亲确实说得有道理,不过这样合理的道理愿意找的话到处都是。而合理的事物在当前合理,并不能构成他们的正当性。是,写得一手好字在那里都受欢迎,但凭什么如此呢?评卷标准里,字面上的手写印象分占比并不大,老师一般是“酌情给分”,但谁都明白,倘若你字丑到一定境界,印象分甚至可以是全部的分数。按我的高中班主任所说,对于某类字丑的作文,阅卷人会直接认定这是差生的作文,“不管你作文有什么深度”,他们都会开始变得烦躁,于是跳着看,最后甚至于“看都不看”。
  我的字在中小学期间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已经被批判了,一种是将要被批判了。凡是要交书面作业的课,科任老师基本都要呛我两句。仅仅因为书写的问题被传唤更是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在我眼里,老师们根本不是找我谈话的,而是谈判的,劝降的,甚至宣战的——哪怕他们自己不可能这么想。
  私底下的劝降还算比较文明的。有一种老师会慢声慢语地跟我解释,阅卷人是多么地庸俗,多么地爱敷衍。可我越是听到这种劝你磨平棱角,我就越是气愤,不服气。既然阅卷人对我的文字都不尊重,那么我又凭什么尊重他们呢?给他们以端正的字体不就是献媚吗?与其写一篇让其顺眼的标准答案,还不如污染TA那眼睛,浪费其人生几秒钟,点燃他们的脾气。至于什么个人的未来,我在大学前根本没考虑这些,应试的需要在我眼里甚至是虚无的。只要不触碰校规班规的底线,我就尽力挑衅它。
  公开的,当然不能叫劝降了,而是羞辱了,自然,也是野蛮不堪的。一般是在课前,班主任会郑重其事地,隆重庄严地,说要好好说一个重大问题——结果重大问题就是书写问题。然后就把我的丑字用投影仪拉出来游街示众,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就放出一副优生的印刷体,先抑后扬,节目效果拔群。我的小学班主任,摆完这些罪状后,还会像巡捕一样说,“这是谁写的,来认领一下!”,叫我和一些人自首,有时又会说让同学们用“雪亮的眼睛”指认是谁的,这时一定会有些跟我不对付的,说这是我的。由于在家里已经受过足够多的羞辱,我还从来没有被刺激到。我在这些过程中已逐渐学习到了一种“精神失败”法,就是干脆假定每一次都会批评我,这样什么都不能出乎我的意料。
  罚抄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我就被罚抄过。其中多数罚抄的理由不是我迟到,不是上课说话,不是上课不认真,不是没写作业,而是我写字太丑了,显示出了我的“态度不端正”。这里又得提到我的小学班主任了,有时她还不满意我重抄的,“抄的也跟敷衍一样的,再抄一遍!”直到她也得下班回家了,不想陪我浪费时间了,她才会松口,“算了,今天就懒得追究了你了。”而我在发现这个规律后,重抄第二遍时都会故意磨洋工,看着要到点了才上交我的第二份。如果还有人跟我一样是要罚抄的,我还会鼓动他们跟我一起拖时间。
  在这个班级的小王国里,如果说班主任是国王,那么班干部们就是其眼线,弄臣。班主任一批评我,这些小助手们也会跟着随声附和。就像他们字体看起来像是机械写的,他们的这时反应也如机械一般的,输入指令和刺激就会执行固有的反应程序。第一天我被班主任批评“这字跟狗啃的一样”,第二天就听到一个小助手对我说“你这是人写的字吗?”然而我对语言暴力早已免疫,得益于一些低层次的同学支持我,我也没遭受什么校园暴力,反而因为对批评的不屑一顾过于张扬,不是差生的我也成为了差生们的某种精神领袖。
  于是,我的小学就在这些抵抗情绪中度过了。多亏了教语文的班主任的指导,我成功讨厌起原本很喜欢的语文了,由写日记培养起来的写作兴趣也被摧毁了。抱着继续“精神失败”的心态以及一手烂字,我升入了初中。进班的第一天,我就在自我介绍环节里,表示“我是一个写字很烂的人,请各位多多包涵。”
  没有多少人愿意让别人对自己有坏印象,至少初中生一般考虑不到这一层。可我就是这样喜欢讨人厌。我不仅自我厌恶,还同时厌恶别人,这是一种骄傲与自卑混合,厌世情结与救世情结并存的矛盾心情。我讨厌人们对外在的偏重,比如仅因为外貌而赞扬我,仅因为了解我父亲是一个博学的人而对我有先入为主的赞赏,仅因为一个人成绩好就认为是优秀的。周边的人,总是将我定义为一个五官好看,未来将会像我父亲的,从不违纪的懂事的孩子。周边的人,只是喜欢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我,而我的父亲,则希望我成为他心目中的人上人。我拒绝服从这些刻板印象而表演自己,拒绝服从父亲的安排,于是我想让自己招人厌,变得糟糕,我发现写字烂是一个不错的“伪装”手段。我开始刻意且恶意地经营这一个丑陋形象。书写虽不是这个形象经营中最大的部分,但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部分。
  人们常说,字如其人。这是因为社会对书写形式有一种期许,就好似人们对化妆的态度一样,化妆怎么怎么样,不化妆怎么怎么样,两者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本体,工整的字体能掩盖思想的平庸,杰出的妆容能让人改头换面。写得好看的应试字体千篇一律,丑字却丑得千奇百怪。怎么写得难看到让人对其人产生反感,也是一种艺术,而不是一种科学。我的诀窍就是绝不坐正,绝不固定单一的书写姿势,绝不时刻盯着纸面,绝不用左手按住纸张,绝不正确握笔,绝不固定单一的握笔姿势,绝不...等等诀窍,数不胜数,绝不是书写端正的人能研究出来的——毕竟他们也没有研究的动机。
  在书写之外,我刻意不打理自己的形象,每到下课时,几乎都是一个人坐着,同时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副沉思者模样,浑身散发着旁人勿近的负能量气息(一曾经的友人语),表情还是刻意的扑克脸——初中班主任曾说我的脸看起来就像一直在笑,我很痛恨她这么说,就开始练习怎么无表情,后来就成了习惯,直到现在。我的这种形象太过于隔应人,以至于有人把我这副模样偷拍下来做成了梗图。
  这样做的后果理所当然的是得到了应有的讨厌,初中生们已经经历过军训的打磨了,不会以我的这种幼稚的叛逆为荣了。教英语的班主任对我的字直摇头“不是都说字如其人吗,你的字怎么这么丑呢?你长得还挺标致,怎么字就这么丑呢!”接着又补上一句降调的“唉,可惜。”
  初中时终于要收笔记了,当然不出所料地,我的笔记被公开批评了,又是因为书写。书写的科学,是浸透在学生的方方面面的,就算是理论上只是学生自己观看的笔记,保持优良的字体依然是一种美德,否则就应该谴责。
  有好事的人会来尝试激怒我这个讨厌鬼。情况经常是这样的:TA假装路过,对我说“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从我桌上“抢走”(因为我不会阻拦TA)写着我字的纸,假意认真分析我的字体,接着便是例行句式“同学,你这字啊,啧啧啧~”,又或者“字如其人啊,你明明长得还行啊!”,亦或是“你当你是大书法家啊你!还挺有有个性啊,龙飞凤舞的,你以为你在写草书吗?”,还可能是“你这写的是什么!真是不忍直视啊,你这个字!你这居然写的是x,谁看的出来啊!跟鬼画符一样的!”
  书写是影响成绩的,被老师约谈也是不会少的。老师和父亲轮流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写字。我不可能回答真实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我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怎么样。老师和父亲都在向我强调,我这样下去,卷面成绩仅仅因为书写就会失掉许多分。可我没有听进去,我只想最后考得一团糟,我只想自毁。
  而我的自我丑化也没少被老师批评。经常,因为我没坐正,老师就认定我是在睡觉,然后叫我罚站。不注重形象也被老师和父亲批评“小伙子没有精气神,没有阳光,太阴暗了。”
  对于琢磨怎么拿笔写好字我毫无兴趣,可是竟也把转笔玩得透彻,笔的转法是多样的,除了最基础的右手食指中指拇指转法,还自己练出了五指交换转法,左手三指转法,左手五指转法,手指用杠杆原理致使空中回转再接住,双手同时转法,两手四指转法,两手三指转法,我敢说班上没有谁在转笔上比我顺,当然,考试所需的书写的科学并不包含这部分,玩得再好也得不到分数,用处大概只是在写完会做的题之后自娱自乐吧,副作用是,好些笔都被我玩坏了。
  基于这样的学习态度,我的中考考得一般,仅仅在市重点线上几分。我又把我那不值一提的幼稚个性从初中带到了高中。又一次在开学第一天介绍自己时说自己书写很烂。我继续演着自己那令人厌恶的独狼风格。
  而我在分科时选了理。
  原因实际是诸多的。其中之一,就是文科老师比理科老师更介意书写。
  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但对于那个只知道什么是不合理,却不知晓何为正确的迷茫高中生来说,不仅世界的未来是一团糟,自身也没有救赎的必要,直到18年那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发生了。
  从此,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变了,我终于找到了证明自己没错的理由。所有在过去遭受的种种非议,我终于找到了理由来反驳它们,当然,不为说服任何人,我做不到说服别人,但至少能肯定自己没有错,这个世界的确糟糕透顶。
  不过,我还是没有用功学习。尽管主观上我有了新的动力,但客观上,我做不到。这其中的客观原因就太冗杂了,但也与书写关系不大了。
  我为何要谈起这么多的叛逆史呢?似乎书写的科学在之中并不是那么地至关重要,我只能考上一个三本大学,问题总不至于全部赖书写吧。
  就如暴雨是无数个雨滴协力造成的,书写的科学也无非是一个更大的外部系统中的微观部分。是这套科学给予文字以分数的外壳,消去了其灵魂的内在。可是这套科学又是被什么意志主导,被什么样的现实创造出的呢?
  对这样的问题的质疑贯穿了我整个中小学。这是我的个性,而这样的个性可不好保留下来。
  文字在这科学的年代是不允许有灵魂的,人的灵魂也离不开这个逻辑。我们都是社会科学的实验品,人类所栖息的,就是一座座冷酷的实验室。我们的灵魂均是被提炼的产物。要想保住它的原样,你兴许得付出昂贵的代价,替代掉被那将要被处理的样品。
  在我小学时,小区里有一位我妹妹的同班同学。此君在三年级之前,是陪着院子里的小伙伴们天天爬树的存在。他的父亲是交通部门的,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x火车”(x是他的姓)。然而在三年级之后,他就不常跟院里的小伙伴玩耍了。我在问及他理由时,他提的最多的理由就是练书法。我去观摩过他练书法的场景。他大概不是认真的或是自愿的,因为在他的手臂上,衣服上,脖子上,甚至脸上,到处都是墨水的痕迹。看着他在米字格里那么小心地移动笔尖,我感到一种无力感,哪怕他握笔握得很用劲。
  初中过后,我们就不常见了。等我上高中后,他又搬家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了,听说是去了顶级的私立高中。
  书写就像一种在教育领域里的礼仪,是体面人的必需品。在那些练书法的人之中,有许多原先也不爱书法,后来他们爱上了书法。因为工整的书写,即是一张通行证吧,为了挤进礼仪的社会或是不跌下去,需要带着工整的衣着与工整的字体。而我有胆量不要这些礼仪,何尝又不是因为,就算我没有这么一张通行证,也能被父亲安排一份工作呢。 他们想要进去,我却想的是怎么逃出来。所以,我和那些写字端正的人做不了朋友。
  人就以这样的文字上的教养分类。好的字体得到嘉奖,坏的字体就地腐烂,这便是书写的科学。它或许可以使你不近视,或许可以让你得到欣赏,可是你是否有失去什么呢?失去的还能弥补吗?

后记:
  我觉得工整的字体还是挺赏心悦目的。文字作为人类的交流工具,还是有必要制定一套标准的,尤其是出于教育的需要。不过,我们是不是忽视了什么?前段时间翻看《规训与惩罚》时,我对其中一个谈坐姿和书写的片段很感兴趣,唤起了我不少对于书写的记忆,一时兴起写了这篇东西。我举我的例子,并不是希望人们学习我。而是为了表现这一科学的荒谬之处,它把工整字体捧到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样的科学是为了传授知识本身还是另有所图呢?
  顺便一提,这篇文章是我码出来的。谢谢你能看到这里。

2021.04.17
作者:途晢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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