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则只是被淋湿。
——鲍勃·迪伦

  在衡中的日子,就是等雨来的日子。

  多少次,在晨星未生,余夜未泯的凌晨爬起,厕所里溢出的臭气灌满楼道,苍白的粉墙下弥漫着室友低沉的鼾声,闷热的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时如果推开窗,望见窗外雨幕潇潇,天沉沉地湿湿,纵然身后就是昏暗的宿舍,心情也不由得雀跃了起来。

  在衡中,下雨就意味着不必跑操,不必在煎熬的暑气中汗流浃背,不必被卡着时间点查迟到,不必在蒸笼般的教室和宿舍里熬过一个又一个生锈的小时。那些日子大多是灰白色的,堵塞的厕所里,沾满盐渍的衣领上,折皱的试卷上,餐具的霉味中,散发着铁锈糜烂的血腥味。或许只有当大雨倾盆,冲刷去一切之后,才会展现出校园之下一丝丝青春的泥土香气。当骤雨滂沱,风雨掠起轻盈的伞骨,打湿校服苍白的衣襟。

  下晚自习以后,我们挤在喧嚣闷热的人群之中,慢慢趟过楼梯,从大门鱼贯而出。我张开伞,望着少年们嬉笑追逐着涉过溪流的雨水,轻快地如同切慕溪水的白鹿。还有那些隐秘的情侣们,在暴雨之下如同蘑菇从幽暗的泥土中冒出来,肆无忌惮地同撑一把伞向宿舍跑去,步伐轻快地恣意欢畅。有时雨狂风急,伞在两人之间被吹的歪歪扭扭,雨水哗啦啦地淋在身上,其实与不打伞时也别无二致,但渴雨的少年们怎会在意这些?撑伞大概只是某种对于暴雨的仪式与祭祀,祈祷让雨幕连绵地更长一点,最好长到世界尽头,让他们能永远凝望伞那边的那个身影,那个纵然从头到脚被暴雨淋湿,也还是捋一捋头发,嘻嘻笑着的身影,让他们就这样跑过整个夏天,直到夏末暴雨的尽头。

  多年之后,当那天雨夜中白色的校服在箱底静静泛黄,少年们换上笔挺的西装,缎紫的套裙和抹胸,擦亮高跟鞋与皮鞋的鞋面,把头发梳成一丝不乱或精致玲珑的模样,他们还能不能嗅到衣襟上遗留的那些雨季?在那些铅灰的日子里蹁跹而至的暴雨,是否还能潮湿记忆的角落?是否还能记起飘忽不定的雨伞那头,湿透的白色校服里包裹着的,整个漫长的夏天?

  只是对于衡中的复读生而言,曾经并肩而行的人大概并不在伞的另一边,而是在重重积雨云之外万里之遥一个模糊的身影。很多人都只是为了一句“加油,我等你”而热血沸腾,誓要“仗剑觅封侯”,燕然勒功而返。但热血终凉,剩下的只是孤寂与犹疑。毕竟千里之外的大学明媚春光,若只是为了一句“等你”而白白荒废,也太天真了一点。特别对于那些本就无望的星辰大海,在鸡血已然被新陈代谢干净之后,剩下的大概只有望洋兴叹吧。

  还记得衡中教室里的第一个同桌,记得他在大家埋头学习时,总是仰起头直直地望着教室前方发呆。混熟了以后我问他为什么要来衡中复读,一来二去他便向我诉苦,自陈在之前的学校与一姑娘两情相悦,只差临门一脚,但姑娘成绩颇优,为清北之梦还冲破家长和老师的重重阻挠,在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候挤出分分秒秒学了美术,考了艺考,最终艺术课与文化课并举,高考时一飞冲天,考取清华美院,即将远渡重洋,赴意大利米兰留学。但同桌学习一般,在衡中时也是千名左右的水平,若只是凭借一腔孤勇去践行“清北之约”,恐怕只有在跑操喊号时才能打一把鸡血。

  但我还记得他讲起那个姑娘时的神情,他讲起她画过的画,写过的诗,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讲他们无话不谈的日日夜夜,讲他们如何分享彼此最深潜的秘密与希冀。他说他其实很自卑,担心自己不配和那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并肩,纵然谈笑也隔着一层微渺的阴翳。他还说起他们分别的那个晚上,女孩费劲地拖着沉重的箱子,一点一点拖向校门口。春末夏初的校园芳菲未尽,但残花已是散落遍地。她在校园门口驻足,蓦然回望,挥着手臂向他作别,微笑无言,眼眸中倒映着整个春末的芳华与灰烬。他说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静静挥手,望着女孩拖着箱子的身影在长街辉煌的灯潮之中缓缓消融,渐行渐远。

  他当时问我:“你觉得……她在清华会等我么?是不是清华有好多帅哥啊….当时我说没考好对不起咱俩之间就这样了,她生气地骂我不争气,说她看不起我这样颓废的样子…..然后她骂着骂着就哭了,哭着说她在清华等我,我复读一年过来找她……”我安慰他爱恋有望,未来可期,一年时间足以创造奇迹。对于一个那样的男孩,你又能说些什么别的么?但当时,他只是苦笑着,然后使劲挠着头发,“草,你他妈说我能考上么?我自己都不相信……而且她大三就要出国,去米兰交换啦,我总不能一直追到意大利吧……”

  我只能摇摇头,无言以对。记得那时气压低沉,风扇吱呀,日光灯投下苍白的影子。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眼神潮湿晦暗,仿佛浸透了整个夏末的雨季。

  雨对于衡中,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位不速之客。整个学校仿佛一颗铸铁的机械巨树,每当太阳苍白的影子穿行在大地上,它便颤动体内的发条和齿轮,将锻铁的枝条伸展向太阳,摆出祈祷与敬拜的姿势,动作如钟摆般精致而优雅。但机械的古木毕竟是人造之物,只是对于神造之物的隐喻,附会与模仿。敌基督的牧者从钢铁的子宫中剖出机械的圣子,用伪造成阳光的影子为他洗礼,然后宣称纵然是人造的神子也能代表真实的神意,因为他能让石头里流出清水,用一块饼喂饱船上的所有人,似乎这一切就是上帝全部的威能。

  但大雨,诺亚的大雨,索多玛的大雨,终将洗刷去一切。大雨倾盆之下,再精密的齿轮也会黯淡生锈,发条破碎,辐条崩解,铸铁的大树顷刻坍塌。所以铁树其实是害怕雨的,纵然他始终高举双臂,扮作歌颂暴雨的姿势。但唯有伊甸的古木,才能迎着倾盆大雨,轻快地将树枝伸向铅灰的苍穹。

  或许,对于渴雨的孩子们,下雨便是一场鲸落,一次彗陨,一出空无一人的奥德赛,一次朝向风车的冲锋,一场跳出原有秩序的短暂冒险。我们在雨幕中扔掉雨伞,并肩奔跑,面对苍白的太阳守卫大雨的边疆。但生活总是前行,纵有一腔孤勇,也终成日出后渐渐干涸的水洼。更不必说那些渴雨的少年们大多只是携着一丝微末的希冀,等待应许的甘霖。但谁会倔强到为了生命中的一丝火花,而让重返太阳的机会付之东流?当雨停之后,仍是孤绝地在无尽的雨幕中狂奔的,或许只有少数人而已吧。

  Bob Dylan曾言:“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则只是被淋湿。”无论是衡中伞下轻盈的情侣,还是其它任何时代的少年,大概都是渴雨的吧。只是有些人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狂风骤雨,有些人却用一生去等一场雨,直到青丝染华,剑胆成灰。当余人都换上西服,打上领带,走入阳光的阴影下,有些人却用余生伫立在积雨云之下,把所有的希冀寄托于年轻时淋过的那场暴雨中。

  我还记得“朋克教母” Patti Smith,每当我跑过被雨水浸透得泥泞不堪的小道,我总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穿着白色男士衬衫,唱“Jesus died for somebody's sins but not mine”的女孩,想着她在美国广袤的腹地流浪,漂泊在纽约铅灰的钢铁之间,辗转在破败的地铁站中谋生,吸尽口袋里的香烟,然后用嘶哑的嗓音嘶吼咆哮,就这样,一直一直,直到她有一天走下舞台,对着旅馆破碎的镜子,突然老去。

  其实,无论是patti smith,还是Janis Joplin,那个飘荡在六十年代的积雨云下的摇滚女孩,嗑药,酗酒,和不同的男人上床,然后在狂风骤雨的旋律中,毁灭全部的青春,亦或是 Allen Ginsberg,那个一边吼着“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一边穿过美国阴翳而旷远荒原的大胡子诗人,他们大概都是赶上雨季的少年吧?或者说,那个时代就是暴雨的时代,更是少年的时代。

  在铅灰的积雨云下,似乎所有渴雨的孩子都被传染了一种狂热的癔症,仿佛一切关于太阳的旧日都将在此终结,他们只需向天空伸出手,就能顷刻颠覆整个世界。在神秘学炼金术师的眼里,水是沟通人界与幽界的最好媒介,而连绵的大雨也将幻梦和现实的距离无限拉近,让那些本属梦境的灵魂行走于大地上。少年们在街道上奔跑,在鬓边缀满花环,姑娘们提起碎花的波西米亚长裙,赤脚跋涉过汹涌的人潮,然后微笑,在枪口插上雪白的花蕾。我看见他们高喊着举起火炬,筑起街垒,在国会罗马式的大理石廊柱上刻下“生活在别处”。孩子们借着枪口的火光,在残破的掩体下点燃最后一支香烟,然后举起书本穿过钢铁的边境,被子弹撕破胸膛,缓缓坠入尘埃,蜷缩如婴孩。

  或许历史,如孤鸿般浩渺而哀伤的历史,就是一出晴雨交加的悲喜剧。就像耶和华对于树木的谶语“你绿在这里,绿着生,绿着死,死复绿”,先是阴翳,然后复兴,繁荣,囊肿,破灭,革命,乱离,最后喑哑,周而复始,死而复生。在这场泰坦的缠斗之中,太阳苍白的影子就像圣保罗教堂顶的十字架,以神的名义划定地上的阡陌,许给俯首的羔羊们们流着奶与蜜的土地,然后将那些生来有翼的灵魂囚禁于有器官的身体,囚禁在规训的硫磺中,惟其如此方能保全那虚伪的繁荣。而雨,倾盆的暴雨,就是逃离繁荣和秩序的雷霆,就像摩西背离埃及,分开红海,去寻找世界亘古的根系。暴雨曾漫上罗马的废墟,漫上路易十六的皇庭,漫上奴隶主的庄园,漫上莫斯科的黎明,漫上光州的街道和浅间山庄的屋顶,漫上南京的总统府,青海的报社和北平的天安门。所漫之处,血流成河,太阳的权柄被暴雨遮蔽,只剩下少年孤勇狂奔的剪影。

  但是雨季总会过去,少年总会长大,屠龙的战士长出鳞片,长枪长出青苔般的锈痕,当尘埃落定之后,阳光普照,繁华依旧,人们或是诅咒或是哀叹暴雨,然后转过身,在太阳苍白的泡沫中溺死自己。阳光的时代,就如尼采所言,“啊!最卑鄙者的时代来临了,他是不再能轻视自己的人。看吧!我将末人显示给你看。‘爱是什么?创造是什么?渴望是什么?星星是什么?’末人这么问道,并眨眨眼。地球变得渺小了,在上面,使所有事物渺小的末人跳跃着。他的脸像跳蚤一样不能被抹除。”
  但是啊,“末人活的最久。”

  但是……真的如此么?在母亲的时代,在大地的时代,在人类还在荒原上蹒跚而行的童年,世界,是否就是一场浸透整个夏末的暴雨,无始无终,无因无期?我们时常以为太阳才是生活的本真状态,但或许恰如德里达所言,历史只能是“历史之不可能的历史性”,其实,是否阳光本就是篡位的伪神,而历史的天空上,本就阴云密布?

  “我从不担心一场没落,没落的城市才揭示生活。”夜已深,阳光普照,干渴而阴翳。我看见远方的城市燃烧着糜烂的光华,街边开满了贩卖多巴胺的商店,手机里填满了甜蜜的毒醴。你只要屈从于他,他便赐予你无穷的欢乐,如果你胆敢摇头,他便以阳光的名义审判你,加诸你分裂阳光的罪名,然后将你流放到寒冷的北方,那里铁雨纷飞,火花绽放,敌基督在古神的 躯壳上狺狺狂吠。

  但我不害怕,我在等一场暴雨,暴雨就要来了。


作者:daz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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