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我很小时就在折纸飞机。折法是生父教的。生父会折两种纸飞机,他也就教了我这两种。直到现在,我也只会折这两种纸飞机,也许加上它们的变种。我一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以为它们是不需要名字的。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居然查到了。

  我会折的第一种纸飞机叫猎鹰,在折的过程中还无意摸索出了信封的折法。

  第二种则是DC-03的弱化版本,也就是未经剪裁的版本。学会折它的头一定花了我很长时间,因为记忆里我曾为自己的迟钝而急得掉眼泪。第一次独立折出来是一个晚上,已经十点(我那时的睡觉时间)了,我仍不肯睡觉,反复摸索后终于折出了这台纸飞机。记得奶奶在那个晚上还表扬我有恒心和毅力。总之,折出这种纸飞机后我就再也没有忘记它的折法,因为第二天我醒来后就连折了十几台。

  后来我看《少年科学画报》报道北京的一次A4纯折纸飞机大赛。大赛设两个冠军,一是飞行距离最远,二是滞空时间最长。飞行距离最远的纸飞机折法相当暴力——不停对折,直至把A4纸折成一根棍子,然后像丢标枪那样丢出去。滞空时间最长的纸飞机正是DC-03弱化版——当然,比我的更好一些。在生父教我的版本之上,这个纸飞机对纯折比赛打了个擦边球——用铅笔将机翼卷了一下,因此获得了更好的稳定性,滞空时间当然也就更长。看了这篇报道之后我也就学会了这个操作。

  可惜我的小学并不让折纸飞机。当时我在班上虽然是个刺儿寡头,天天和班主任争辩学校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但对这个规定是想都不想就认同的:都禁止追逐(注:双脚同时离地视为追逐)了,每天早上都要站5分钟军姿了,学校里面装满摄像头了,那么不让折纸飞机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过有一天放学之后,我看到有人在玩纸飞机,而且老师们也熟视无睹。这以后我就知道,在这片热土上有些规则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甚至随口一说的,只要双方进退有度,保持某种默契,那么不少规则就可以被暂时地无视。这以后我和班主任的争辩少了许多,而且也玩起了纸飞机——母亲是初中教师,天天把学生留堂,往往要六点以后才能来接我,这时几个伙伴早已回家,有纸飞机玩后我不至于枯坐等待。

  那时的我还是很聪明的。一千多个日夜过去,我带着升上全市第一初中的荣誉升上了全市第一的初中,而且入学成绩在初中也名列前茅。

  作为副班长的我把小学那样的规训强加给未经如此规训过的同学,受到反抗,然后被同化,终于能开始享受未曾享受的童年。在这个过程里,我惊喜地发现我的初中可以随意折纸飞机。

  在初一时的校运会上,我们这些没多少运动项目的人折起了纸飞机,还相互比起了滞空时间。最初的一小会里,大家的飞机都比不过我,因为虽然大家都折DC-03弱化版,但除我以外没人会卷机翼。然而不久之后就有人给自己的DC-03弱化版贴上一截尾翼,独立探索出了DC-03原版,并迅速立于不败之地。我记得我当时想说“粘贴犯规”,但仔细一想又发现这场比赛从没有说是纯折比赛。所以我模仿着他们的构型,用裁纸的办法也造出了DC-03,而且因为没有透明胶的额外重量,飞得比粘贴尾翼型DC-03更好。这以后在不约而同形成的擂台赛里,我又是连续当擂主。

  我们的比赛吸引了学长的注意。有个初二的学长看我飞得挺好,说能再帮我改良一下构型,就给我的纸飞机随便撕了两个俯仰舵面出来,然而因为是随手撕的,这以后那台飞机飞得还不如没改进前好。不过我倒是因此认识了这个学长。他名叫张锦,和我一样对自然科学知识感兴趣,并且常有些计算机方面的问题向我讨教。

  我终于还是升上了佛山一中。这时的张锦通过物理竞赛进了重点班,并鼓励我也这么做,我也因此开始学习化学奥赛。记得在佛山一中时我也想折纸飞机,但那如我小学一般的氛围让我始终不敢带头。佛山一中魔方社曾为了准备魔方比赛而集资给高一的每个班派发了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一个星期以后副校长杨汉知道了这个事情,也就挨个班挨个班地收缴,我记得他手上拿着班级表格,每个班有三项需要打勾,再细看,发现正好对应着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这时我想起三年前我尚在初一的时候,有同学曾因20秒还原三阶魔方而被级长表扬,受封“魔方王子”。

  其实我初高中本是同源,分开办校也不到二十年,这么大的差异总让人怪罪到二者之间的体制差别上,我的高中作为一所公立学校似乎就一定要有条条框框,初中作为私立学校好像就可以自由散漫。然而我又听说佛山一中十年前并非如此,而是每天四点半就放学,直到七点才开始晚自习。这让我知道让二者殊途的并不是公私立体制的差别,而只是不同的外在环境和纯粹的时间。只一年以前我不还在初中快乐地生活着么?只一年以后我不已经在佛山一中沉闷地学习了么?这前后我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不是已经有天壤之别了吗?放在学校上大抵也是如此。

  暑假里,我去德国游学两周。彼时我游学的某德国文理学校(相当于普通高中,区别于职业高中)已经考完了期末考,老师和学生都没心上学,于是课堂上的老师漫不经心地讲,讲台下的学生漫不经心地听。在一节宗教课上,懒得听各教教义的学生们终于玩起了纸飞机,不一会儿整个教室就被纸飞机淹没了。我捡起一架德国的纸飞机,发现它并没有我们的纸飞机那样精致,显然并不是为了在自发的比赛里争夺名次,而只是一种纯粹的娱乐。毕竟我折一架DC-03原版至少也要十分钟,有那工夫折,还有精力玩耍吗?

  回到中国一个月以后,我的化学竞赛梦终于破灭了。又过了快一年,在我们为高三加油的喊楼仪式上,我又看到了飞舞的纸飞机。它们有的飞到中途就因高度不足而落地,还有的在空中就解体了,回到一张纸的形状。高二级与高三级两栋楼相隔的庭院间,处处是纸飞机和纸飞机的残骸。

  然而我们班却没人折纸飞机。这时我终于想起杨汉曾明确说喊楼时不能折纸飞机,并且作为班主任的杨箧也向我们如此三令五申。倘若没有杨箧这样的班主任,也许我们能无视杨汉。然而我就是在杨箧的班上,和杨箧畏畏缩缩的学生一起畏畏缩缩地做题。我曾以考出的几次全班第一和“准重点班学生”的身份自傲于这个无能的平行班,现在却还是变成了同学们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

  想了二十几分钟以后我终于还是决定要折一架DC-03,因为只有它能从我所在的高二级七楼放飞、飞到对面的高三级。我开始慌乱地折。折DC-03最需要时间,此时最缺的就是时间,但想一直飞到高三又非折DC-03不可。时间紧迫,飞机的质量无法得到保障,然而即使如此,我也倾尽了自己的努力。

  慌忙折好以后,我又慌忙涂画上“高考加油”的字样。这时我发现班上的同学已经散尽,他们的青春已经和我一样早夭,自然没有多余的激情去干学习以外的事情。不过,别的班还有零星的喊楼声,重点班尤甚。

  我生怕在寂静里放飞全校今天放飞的最后一架纸飞机,所以我趁着还有人喊楼的时候把它抛了出去。起初这架DC-03飞得和我折过的无数架DC-03一样平稳,但一阵疾风吹过便让它笔直向下坠落。虽然调节好的重心让它恢复了姿态,但已掉到三楼高度的它最后还是没能飞到高三。如果说它比别的纸飞机优秀,那么也只是它落地比较平稳,理论上还能捡起来再飞而已。然而又有谁会在纸飞机堆里捡起它呢?

  比其它纸飞机多耗费数倍工时折出来的纸飞机,最后也只是掉到其它纸飞机构成的纸飞机堆里,然后像其它纸飞机那样被值日生们不耐烦地扫去。

  这以后我再没有折过纸飞机。

  这时学校里有流感,生病的高中生大抵都不愿回家,于是也就留在学校传染更多的人。我中招了,当晚放学回家的路上就发起高烧。第二天的“高考假期”里,我抱病回初中看望老师和尚在初中的同学,然后一如既往地在怀念的情绪里流下眼泪。这以后学习忙了起来,并且不久以后就爆发了疫情,我于是再没能回初中。

  初一校运会时和我一起折纸飞机的人们在佛山一中全部进了重点班。现在他们一个去了中山大学,两个去了复旦大学。张锦在华南理工大学搞计算机科学,不时能参与一些公司的工程而获利。

  想起自己那时对时间力量的体悟,总觉得还是片面了。有力量的其实并不是时间,而只是“力”本身,时间只是让力得以积累成动量罢了。再短的时间,如果有一个很大的力,也会产生一个较大的动量,就像那股短促的疾风让我的DC-03失去平衡、发挥失常。再小的力,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也可以积累成极大的动量,让原本在一起的人们从此再不得相见。


作者: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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