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是濒危物种，它们是裸子植物中的传奇，它们渡过了数次大灭绝的劫，它们是亿万年地球历史的见证者。 我在城中心的家附近有很多银杏树，这些濒危物种看起来没那么稀奇，走过一个街口，我就能看到那些站满一条街的默默不语的植物界活化石，我以为它们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初中生物课，我才从老师那得知，原来它们来自远古，原来它们那么孤独，生物分类学里从银杏属数到银杏纲，除了它们没有别人。 每到秋天，我看见它们的金灿灿的叶子，都不免挑动我的欢喜。还是小孩时，我总喜欢拾起那些落叶，它们是扇形的，金叶总是比绿叶更令我更喜爱。银杏最美的时候，是秋天时，是叶在死亡的时候。那时的它们全是盈满的金黄。明明是在死亡，却显得生机盎然。阳光流过它们，它们扇形的身子在摇曳，似乎不是风让它们舞动，而是它们带来了风。然后，你会看到它们从树枝下跌落，铺满在人行道上。它们会堆叠起一片片的丘陵，为你的路途设阻，使你不得不注意。这时，再没耐心的行人也会忍不住瞧一瞧，不，是望一望这些树冠上的住客，只需一瞬，再没耐心的人也会叹服它们的死亡时的美。 不过欣赏这些死亡，你不会感到罪恶，因为你知道它们只是树而已，银杏会在春天时再染上绿色，死亡只是暂时的。 我在银杏树下，度过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这些古老的树干，是我记忆里过去和现在唯一从来都没变化过的事物，也许未来也将是。 不过在这其中，小学的校名是另一种树，而初中的奇闻我恐怕需要中篇甚至长篇来讲明了。还是避繁就简罢，讲一讲最没讲头的树德协进中学。 树德协进的“树德”是借来的，名义上的，不过学校好歹的确有树，有一颗银杏树。每到秋季学期，除了那块像是涂错在墙壁上的黑墨水的池塘，银杏是学校里唯一可以欣赏的美景。确实，站在楼的外沿，你还能瞧见人头攒动，古香古色的宽窄巷子，不过那是人造的，而且是商业的。 抱歉，我的高中生活没有恋爱，没有有趣的同学老师，先聊历史吧。 树徳协进是重点高中中吊车尾的，学校面积小，设施和师资也一般，除了借来的名头，就剩历史可骄傲了。按学校自己的宣传，是所谓的有着红色基因的“红色学校”，其前身为民国时的四川省立一中。抗战期间，这个学校有不少康米地下组织，有许多学生和老师组织了康米读书会。学校很“以此为傲”，在外墙和学校内都设有一些说明牌，还在校宣传片中请人扮演了革命人物，彰显红色特色。不过，也就这些了。学校与这些过去唯一实际的联系只是地处省立一中的旧址而已。和与学校相邻的宽窄巷子一样，无论是路面还是墙壁，无论哪一砖哪一瓦，都不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而是现代工业的混凝土。 我仔仔细细看了那些说明牌，每一个都看了。确实有不少人物，甚至有一些活到了革命后的大人物。但是最令我痛心的，是那些没能挺过战争的烈士。他们在与我差不多的年龄就参与了变革，却死在了曙光来临之前。而他们还是有名字的，还有更多无名无姓的连一副模糊的照片都没能留下的年轻人，为此奉上了鲜血。 离学校不远，还有一个叫努力餐的饭馆，那里也曾是一个活动据点，其原先的店老板是地下工作者。在他就义的七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个地方已经是一家高档饭店。努力餐的对面就是人民公园，那里也有银杏树，人民英雄纪念碑站在那里，学生们年年都会来献花，戴着红领巾或是拿着团员证的。而在以前，公园也是进步团体聚集的场所。纪念碑外面是一圈漆黑的围栏，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不得触碰。 真的会有人在意他们吗？朋友说，“怎么会有人无聊地看那些牌子?”，我说我就有那么无聊，而且全都看了。他说他也是。我们都笑了。 可能只有我和我的朋友认真看过这些人物的经历，还真的为此感叹吧。未来的新生们，会在哪一天起，模仿起我这个前辈呢？他们会想起，在我们的时代之前，曾经有那么一群人吗？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而活的? 学校先前组织过红色合唱比赛来契合“红色学校”的身份。所有班都要唱《不忘初心》，我很顽固地，很幼稚地，不愿意唱这首歌。练习的时候，教室会关掉除投影仪以外的发亮的事物，投影仪发出的是红色的光，所有人都得站起来跟唱。此时是晚上，学生们只是服从命令，他们就像不会思考的芦苇，像黑夜中林立的高楼大厦，像夜晚的山火中不为所动的树丛。屏幕就是那一团燃烧的烈焰，而他们就像死物，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念悼词。平时无论那个都比我活跃的他们，此时竟是这般死气沉沉。我竟有一个幻觉，在这“昏无天日”的教室里，他们只是一个个墓碑，教室是一个个墓地，而学校无非是墓园。作为黑的例外，红只是泛白的红，而黑只是为了映衬这虚伪的红。在这似人却又非人的氛围下，我是孤立无援的，投影仪反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我只感到那伪红是在挑衅我，他们在宣示他们的胜利。社会的暗天无日，竟只是为了这妄称的红光，这不得当的光什么都照不亮。这样的黑暗哪里是不存在的呢？红色的太阳何处升起呢？或许是初中时残存的英雄主义式的正义感在作祟，我把这个场景当作了一场斗争，“这是最后的斗争！”，我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我的嗓音并不动听，我的不和谐，不配合，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虽然他们没讨厌我，不过也没在乎我，他们就像墓碑嘛，一动不动。但其中还是有一个人被我的情绪感染到了，“团结起来到明天！”，他跟着我唱，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有另一个方向的红光，他在平板上画了那个符号，与五星旗一样的配色，他画完了，他是艺术生，这是他最简单的作品，“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我大概是从那时起，就认定他可以和我成为朋友。我们一起唱反调，不仅唱英特纳雄耐尔，还一起哼《喀秋莎》与《华沙曲》。 合唱比赛结果我已记不清了，我问朋友，结果是什么，他说起我完全忘了的事，他最后没有参加《不忘初心》的环节。实在是无趣极了，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我口型摆得不错——最后的合唱练习时，音乐老师叫我最后比赛时不要出声，这倒正合我意。 朋友后来依然是我的朋友，不过他到意大利留学了，我在学校里再次成为了孤立的一人，虽然也不那么绝对孤立，因为我和朋友一直在联系，但毕竟相隔一个大洲。 我每天到校时，都会瞥一眼操场旁那孤独的银杏，我竟也会同病相怜起来那颗比我年长的树干。我长期处于最好班级的倒数三名以内，我那些日子怎么过来的，除了朋友，除了想到一些信念，想到一些信念的人，也有想到了那饱经风霜的银杏的原因罢。 除此之外无可谈的了，三年的高中生活，除了这些也无可道了，合唱比赛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校园活动，没有社团，没有夏令营冬令营，没有春游秋游，同学们都说我们是被抛弃的一届，我赞同，但也懒得生气了。还不如看一看银杏树，唉，可是文字无法形容，秋天时的银杏树是多美。教语文的班主任曾嘱咐我们一定要写这颗漂亮的树，投稿给校刊，不过最后还是没人写。我想，因为文字确实没法写尽它们的美吧。现在我倒确实写了，但我也从学校毕业了。 我有一个偏激的想法——银杏叶，要落下，并且要叶落满地，才美。因为静态的它们反而看着不像是活着的，被风吹动甚至摧残时，你才能感受到它们的生命力，感到它们的美。而我静态的文字实在是没法复原它们挣扎，拼搏，斗争的动态画卷。 因而，只有亲自看看它们，亲自接触它们，亲自走过那些落叶的丘陵，亲自拾起那些落叶，观察它们的脉络，你才能明白它们的美。 而人能通过文字了解，因为人有思想，你能从中察到人的美，在这满地落叶的社会森林，你即使见不到人的树的原貌，但人的叶是美的。可叶没有思想，树没有思想，它们是活着的，又是死的，似乎从来都没有活过，或许就是因此，它们才能活得比人类更长久吧。 如今，学校里最古老的还是那一颗银杏树。可是，古老的又岂止是这颗银杏树，岂止是这自然的，非人的，无害的事物呢？ 我由衷地期盼春天将要到来，那时，我们便不用再见到落地的银杏叶了。2021.01.30晚作者：途晢棂
尤金这一天起床时，感到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自己穿过熟悉的客厅，像往常一样将做好的早餐端上餐桌时，却有一个陌生女人伸手来取自己的早餐，尤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股十足怒火涌上心头，便动手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女人十分诧异，却也不甘示弱，直到邻居赶到，才将这对扭打在一起老夫妻分了开来，一起送往了医院。 老尤金出院时，感到体态轻盈，身姿矫健，不需要别人陪同，自己漫步在小镇街头。医生说服他相信自己得了失忆症，而恢复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感觉到，过往的记忆并非是消失不见，只是处于一张模糊、朦胧的状态，却依然确切的存在，就好像自己只是将它们从脑中视而不见罢了。 家里的家具、街头的街景倒还记得清楚，不过身边的亲人、朋友已经忘了大半，还有一些零碎的琐事、政治、历史，多多少少都忘了一些，这不知是失忆症所致，还自己本来就早已忘记。人究竟有没有忘记某件事，恐怕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清楚，尤金感觉少了很多束手束脚的想法，现在应该过得更轻松一点。 走过一个街角时，一位过路人正向尤金打招呼，那人使尤金大吃一惊，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正是尤金离世多年的老友。尤金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以为是失忆症造成的记忆错乱，为避免这种尴尬，何塞也伸手向老友打了招呼。老友表情平静，说道自己与尤金多年未见，在徘徊中刚刚回归小镇。于是，他向尤金邀请，请他来自己的老房子坐一坐。尤金和故友一同穿过繁华的街道，一路来到湖畔的小屋。 岁月风尘使小屋几欲倾倒，尘土遍处，夕阳穿透浮了一层厚碱的玻璃，仿佛四周满溢着一种旧照片式的昏黄气息。在这个被人遗忘的破败小屋内，许久以后，尤金才渐渐回想起这一片无关紧要，吟游在睡梦里的记忆，直至湖中游轮的鸣笛才使他惊觉，小屋里实际上只有自己一人。 尤金会在某天发现，街上多出了一批跟自己一样漫无目的、四处游走的人们，他们都说自己已经忘了某些事。而公众们会将此归结于失忆症的聚集性爆发。如果失去了旁人的提醒，他们或许永远都无法意识到自己所遗忘的究竟为何物，而这些事物是否真实的存在过、发生过，还是仅仅只是被人们所遗忘，也就会变成一件未可知的事情，就像是一段不切实际的臆想。 小镇依然像以往一样运作工作，人们照旧生活度日。一位年轻人自称不为失忆症所困扰，说出一堆骇人听闻的所谓被公众遗忘的事实，自然，他被视作疯子，由警察送进了疯人院。 但连失忆这一事实都被遗忘之时，其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小镇终会回归原样，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作者：赤潮
时针转动，他的停摆时针停摆，他的轮回经济，随着钟的刻度而计算生活，随着钟的刻度而节省他调不动钟，调不动自己的命运钟摆布着无数的数以亿计的他们他盯着钟，望着钟停止的一刻停摆的一刻，他的一时轮回的完结可他就像时针，第二天不得不动不因严寒酷暑，不因身心乏累只因工作进度，只因各司其职不为提拔晋升，不为前途光明只为获得生活，只为看到前路钟表匠点着灯，看着齿轮确保万无一失，确保分毫不差他走后，他们滞后的埋怨句句道来那个修正机械的家伙，可谓是像人的机械！因为他也曾是一个被钟摆布的人人人不得动钟，钟是楼上的神明钟是时间的秩序，人常被教训时间是永恒的凡人只得路过，不能登入楼的阶梯这是时间的规则，人类的拘束力他们如此不带微笑地说道可这也是你们的幸运，钟也带来了运动你运动的时间，是钟的馈赠他们如此带着微笑地谈道钟表匠住在塔楼里，凌空地俯视着这他曾属于的世界还有无数的塔楼，装着无数的钟只有他们，是钟的主人偶尔，他也会动一丝宿命论他不会造钟，他只是在维护它要是，钟彻底坏了呢？他不敢想彼世的天堂，不过此世的投影钟表的秩序，不过齿轮的运转要问，何有天堂，何有秩序？要问，何需彼世，何需钟表？一声钟响，传达了疑问，告知了天下钟表匠们，尝试继续控制但太晚了，钟声已经敲响钟表似乎不能再运作了而时针们将以丧钟来回应他忽略着月光，奔向那一座桥去时只剩他一人，只有奔涌的溪水一泓泉水，是他出发的地方如河流而不分昼夜，如河流而不曾停滞自然不受时间的拘束，为何人不能为？他不知道有无同伴，他只顾奔向一座桥月光挂在塔尖，隐隐闪烁着可他不再仰望，他不再敬畏黑夜的象征因为他听到了从旷野的四周传来的，更多的钟响在这黑夜，还有更多的疑问伴着钟声的合奏，他加快整齐的步伐因为他知道人们会跟上他2021/1/10凌晨作者：途晢棂
我很小时就在折纸飞机。折法是生父教的。生父会折两种纸飞机，他也就教了我这两种。直到现在，我也只会折这两种纸飞机，也许加上它们的变种。我一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以为它们是不需要名字的。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居然查到了。 我会折的第一种纸飞机叫猎鹰，在折的过程中还无意摸索出了信封的折法。 第二种则是DC-03的弱化版本，也就是未经剪裁的版本。学会折它的头一定花了我很长时间，因为记忆里我曾为自己的迟钝而急得掉眼泪。第一次独立折出来是一个晚上，已经十点（我那时的睡觉时间）了，我仍不肯睡觉，反复摸索后终于折出了这台纸飞机。记得奶奶在那个晚上还表扬我有恒心和毅力。总之，折出这种纸飞机后我就再也没有忘记它的折法，因为第二天我醒来后就连折了十几台。 后来我看《少年科学画报》报道北京的一次A4纯折纸飞机大赛。大赛设两个冠军，一是飞行距离最远，二是滞空时间最长。飞行距离最远的纸飞机折法相当暴力——不停对折，直至把A4纸折成一根棍子，然后像丢标枪那样丢出去。滞空时间最长的纸飞机正是DC-03弱化版——当然，比我的更好一些。在生父教我的版本之上，这个纸飞机对纯折比赛打了个擦边球——用铅笔将机翼卷了一下，因此获得了更好的稳定性，滞空时间当然也就更长。看了这篇报道之后我也就学会了这个操作。 可惜我的小学并不让折纸飞机。当时我在班上虽然是个刺儿寡头，天天和班主任争辩学校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但对这个规定是想都不想就认同的：都禁止追逐（注：双脚同时离地视为追逐）了，每天早上都要站5分钟军姿了，学校里面装满摄像头了，那么不让折纸飞机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过有一天放学之后，我看到有人在玩纸飞机，而且老师们也熟视无睹。这以后我就知道，在这片热土上有些规则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甚至随口一说的，只要双方进退有度，保持某种默契，那么不少规则就可以被暂时地无视。这以后我和班主任的争辩少了许多，而且也玩起了纸飞机——母亲是初中教师，天天把学生留堂，往往要六点以后才能来接我，这时几个伙伴早已回家，有纸飞机玩后我不至于枯坐等待。 那时的我还是很聪明的。一千多个日夜过去，我带着升上全市第一初中的荣誉升上了全市第一的初中，而且入学成绩在初中也名列前茅。 作为副班长的我把小学那样的规训强加给未经如此规训过的同学，受到反抗，然后被同化，终于能开始享受未曾享受的童年。在这个过程里，我惊喜地发现我的初中可以随意折纸飞机。 在初一时的校运会上，我们这些没多少运动项目的人折起了纸飞机，还相互比起了滞空时间。最初的一小会里，大家的飞机都比不过我，因为虽然大家都折DC-03弱化版，但除我以外没人会卷机翼。然而不久之后就有人给自己的DC-03弱化版贴上一截尾翼，独立探索出了DC-03原版，并迅速立于不败之地。我记得我当时想说“粘贴犯规”，但仔细一想又发现这场比赛从没有说是纯折比赛。所以我模仿着他们的构型，用裁纸的办法也造出了DC-03，而且因为没有透明胶的额外重量，飞得比粘贴尾翼型DC-03更好。这以后在不约而同形成的擂台赛里，我又是连续当擂主。 我们的比赛吸引了学长的注意。有个初二的学长看我飞得挺好，说能再帮我改良一下构型，就给我的纸飞机随便撕了两个俯仰舵面出来，然而因为是随手撕的，这以后那台飞机飞得还不如没改进前好。不过我倒是因此认识了这个学长。他名叫张锦，和我一样对自然科学知识感兴趣，并且常有些计算机方面的问题向我讨教。 我终于还是升上了佛山一中。这时的张锦通过物理竞赛进了重点班，并鼓励我也这么做，我也因此开始学习化学奥赛。记得在佛山一中时我也想折纸飞机，但那如我小学一般的氛围让我始终不敢带头。佛山一中魔方社曾为了准备魔方比赛而集资给高一的每个班派发了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一个星期以后副校长杨汉知道了这个事情，也就挨个班挨个班地收缴，我记得他手上拿着班级表格，每个班有三项需要打勾，再细看，发现正好对应着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这时我想起三年前我尚在初一的时候，有同学曾因20秒还原三阶魔方而被级长表扬，受封“魔方王子”。 其实我初高中本是同源，分开办校也不到二十年，这么大的差异总让人怪罪到二者之间的体制差别上，我的高中作为一所公立学校似乎就一定要有条条框框，初中作为私立学校好像就可以自由散漫。然而我又听说佛山一中十年前并非如此，而是每天四点半就放学，直到七点才开始晚自习。这让我知道让二者殊途的并不是公私立体制的差别，而只是不同的外在环境和纯粹的时间。只一年以前我不还在初中快乐地生活着么？只一年以后我不已经在佛山一中沉闷地学习了么？这前后我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不是已经有天壤之别了吗？放在学校上大抵也是如此。 暑假里，我去德国游学两周。彼时我游学的某德国文理学校（相当于普通高中，区别于职业高中）已经考完了期末考，老师和学生都没心上学，于是课堂上的老师漫不经心地讲，讲台下的学生漫不经心地听。在一节宗教课上，懒得听各教教义的学生们终于玩起了纸飞机，不一会儿整个教室就被纸飞机淹没了。我捡起一架德国的纸飞机，发现它并没有我们的纸飞机那样精致，显然并不是为了在自发的比赛里争夺名次，而只是一种纯粹的娱乐。毕竟我折一架DC-03原版至少也要十分钟，有那工夫折，还有精力玩耍吗？ 回到中国一个月以后，我的化学竞赛梦终于破灭了。又过了快一年，在我们为高三加油的喊楼仪式上，我又看到了飞舞的纸飞机。它们有的飞到中途就因高度不足而落地，还有的在空中就解体了，回到一张纸的形状。高二级与高三级两栋楼相隔的庭院间，处处是纸飞机和纸飞机的残骸。 然而我们班却没人折纸飞机。这时我终于想起杨汉曾明确说喊楼时不能折纸飞机，并且作为班主任的杨箧也向我们如此三令五申。倘若没有杨箧这样的班主任，也许我们能无视杨汉。然而我就是在杨箧的班上，和杨箧畏畏缩缩的学生一起畏畏缩缩地做题。我曾以考出的几次全班第一和“准重点班学生”的身份自傲于这个无能的平行班，现在却还是变成了同学们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 想了二十几分钟以后我终于还是决定要折一架DC-03，因为只有它能从我所在的高二级七楼放飞、飞到对面的高三级。我开始慌乱地折。折DC-03最需要时间，此时最缺的就是时间，但想一直飞到高三又非折DC-03不可。时间紧迫，飞机的质量无法得到保障，然而即使如此，我也倾尽了自己的努力。 慌忙折好以后，我又慌忙涂画上“高考加油”的字样。这时我发现班上的同学已经散尽，他们的青春已经和我一样早夭，自然没有多余的激情去干学习以外的事情。不过，别的班还有零星的喊楼声，重点班尤甚。 我生怕在寂静里放飞全校今天放飞的最后一架纸飞机，所以我趁着还有人喊楼的时候把它抛了出去。起初这架DC-03飞得和我折过的无数架DC-03一样平稳，但一阵疾风吹过便让它笔直向下坠落。虽然调节好的重心让它恢复了姿态，但已掉到三楼高度的它最后还是没能飞到高三。如果说它比别的纸飞机优秀，那么也只是它落地比较平稳，理论上还能捡起来再飞而已。然而又有谁会在纸飞机堆里捡起它呢？ 比其它纸飞机多耗费数倍工时折出来的纸飞机，最后也只是掉到其它纸飞机构成的纸飞机堆里，然后像其它纸飞机那样被值日生们不耐烦地扫去。 这以后我再没有折过纸飞机。 这时学校里有流感，生病的高中生大抵都不愿回家，于是也就留在学校传染更多的人。我中招了，当晚放学回家的路上就发起高烧。第二天的“高考假期”里，我抱病回初中看望老师和尚在初中的同学，然后一如既往地在怀念的情绪里流下眼泪。这以后学习忙了起来，并且不久以后就爆发了疫情，我于是再没能回初中。 初一校运会时和我一起折纸飞机的人们在佛山一中全部进了重点班。现在他们一个去了中山大学，两个去了复旦大学。张锦在华南理工大学搞计算机科学，不时能参与一些公司的工程而获利。 想起自己那时对时间力量的体悟，总觉得还是片面了。有力量的其实并不是时间，而只是“力”本身，时间只是让力得以积累成动量罢了。再短的时间，如果有一个很大的力，也会产生一个较大的动量，就像那股短促的疾风让我的DC-03失去平衡、发挥失常。再小的力，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也可以积累成极大的动量，让原本在一起的人们从此再不得相见。作者：黎想
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则只是被淋湿。——鲍勃·迪伦 在衡中的日子，就是等雨来的日子。 多少次，在晨星未生，余夜未泯的凌晨爬起，厕所里溢出的臭气灌满楼道，苍白的粉墙下弥漫着室友低沉的鼾声，闷热的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时如果推开窗，望见窗外雨幕潇潇，天沉沉地湿湿，纵然身后就是昏暗的宿舍，心情也不由得雀跃了起来。 在衡中，下雨就意味着不必跑操，不必在煎熬的暑气中汗流浃背，不必被卡着时间点查迟到，不必在蒸笼般的教室和宿舍里熬过一个又一个生锈的小时。那些日子大多是灰白色的，堵塞的厕所里，沾满盐渍的衣领上，折皱的试卷上，餐具的霉味中，散发着铁锈糜烂的血腥味。或许只有当大雨倾盆，冲刷去一切之后，才会展现出校园之下一丝丝青春的泥土香气。当骤雨滂沱，风雨掠起轻盈的伞骨，打湿校服苍白的衣襟。 下晚自习以后，我们挤在喧嚣闷热的人群之中，慢慢趟过楼梯，从大门鱼贯而出。我张开伞，望着少年们嬉笑追逐着涉过溪流的雨水，轻快地如同切慕溪水的白鹿。还有那些隐秘的情侣们，在暴雨之下如同蘑菇从幽暗的泥土中冒出来，肆无忌惮地同撑一把伞向宿舍跑去，步伐轻快地恣意欢畅。有时雨狂风急，伞在两人之间被吹的歪歪扭扭，雨水哗啦啦地淋在身上，其实与不打伞时也别无二致，但渴雨的少年们怎会在意这些？撑伞大概只是某种对于暴雨的仪式与祭祀，祈祷让雨幕连绵地更长一点，最好长到世界尽头，让他们能永远凝望伞那边的那个身影，那个纵然从头到脚被暴雨淋湿，也还是捋一捋头发，嘻嘻笑着的身影，让他们就这样跑过整个夏天，直到夏末暴雨的尽头。 多年之后，当那天雨夜中白色的校服在箱底静静泛黄，少年们换上笔挺的西装，缎紫的套裙和抹胸，擦亮高跟鞋与皮鞋的鞋面，把头发梳成一丝不乱或精致玲珑的模样，他们还能不能嗅到衣襟上遗留的那些雨季？在那些铅灰的日子里蹁跹而至的暴雨，是否还能潮湿记忆的角落？是否还能记起飘忽不定的雨伞那头，湿透的白色校服里包裹着的，整个漫长的夏天？ 只是对于衡中的复读生而言，曾经并肩而行的人大概并不在伞的另一边，而是在重重积雨云之外万里之遥一个模糊的身影。很多人都只是为了一句“加油，我等你”而热血沸腾，誓要“仗剑觅封侯”，燕然勒功而返。但热血终凉，剩下的只是孤寂与犹疑。毕竟千里之外的大学明媚春光，若只是为了一句“等你”而白白荒废，也太天真了一点。特别对于那些本就无望的星辰大海，在鸡血已然被新陈代谢干净之后，剩下的大概只有望洋兴叹吧。 还记得衡中教室里的第一个同桌，记得他在大家埋头学习时，总是仰起头直直地望着教室前方发呆。混熟了以后我问他为什么要来衡中复读，一来二去他便向我诉苦，自陈在之前的学校与一姑娘两情相悦，只差临门一脚，但姑娘成绩颇优，为清北之梦还冲破家长和老师的重重阻挠，在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候挤出分分秒秒学了美术，考了艺考，最终艺术课与文化课并举，高考时一飞冲天，考取清华美院，即将远渡重洋，赴意大利米兰留学。但同桌学习一般，在衡中时也是千名左右的水平，若只是凭借一腔孤勇去践行“清北之约”，恐怕只有在跑操喊号时才能打一把鸡血。 但我还记得他讲起那个姑娘时的神情，他讲起她画过的画，写过的诗，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讲他们无话不谈的日日夜夜，讲他们如何分享彼此最深潜的秘密与希冀。他说他其实很自卑，担心自己不配和那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并肩，纵然谈笑也隔着一层微渺的阴翳。他还说起他们分别的那个晚上，女孩费劲地拖着沉重的箱子，一点一点拖向校门口。春末夏初的校园芳菲未尽，但残花已是散落遍地。她在校园门口驻足，蓦然回望，挥着手臂向他作别，微笑无言，眼眸中倒映着整个春末的芳华与灰烬。他说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静静挥手，望着女孩拖着箱子的身影在长街辉煌的灯潮之中缓缓消融，渐行渐远。 他当时问我：“你觉得……她在清华会等我么？是不是清华有好多帅哥啊….当时我说没考好对不起咱俩之间就这样了，她生气地骂我不争气，说她看不起我这样颓废的样子…..然后她骂着骂着就哭了，哭着说她在清华等我，我复读一年过来找她……”我安慰他爱恋有望，未来可期，一年时间足以创造奇迹。对于一个那样的男孩，你又能说些什么别的么？但当时，他只是苦笑着，然后使劲挠着头发，“草，你他妈说我能考上么？我自己都不相信……而且她大三就要出国，去米兰交换啦，我总不能一直追到意大利吧……” 我只能摇摇头，无言以对。记得那时气压低沉，风扇吱呀，日光灯投下苍白的影子。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眼神潮湿晦暗，仿佛浸透了整个夏末的雨季。 雨对于衡中，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位不速之客。整个学校仿佛一颗铸铁的机械巨树，每当太阳苍白的影子穿行在大地上，它便颤动体内的发条和齿轮，将锻铁的枝条伸展向太阳，摆出祈祷与敬拜的姿势，动作如钟摆般精致而优雅。但机械的古木毕竟是人造之物，只是对于神造之物的隐喻，附会与模仿。敌基督的牧者从钢铁的子宫中剖出机械的圣子，用伪造成阳光的影子为他洗礼，然后宣称纵然是人造的神子也能代表真实的神意，因为他能让石头里流出清水，用一块饼喂饱船上的所有人，似乎这一切就是上帝全部的威能。 但大雨，诺亚的大雨，索多玛的大雨，终将洗刷去一切。大雨倾盆之下，再精密的齿轮也会黯淡生锈，发条破碎，辐条崩解，铸铁的大树顷刻坍塌。所以铁树其实是害怕雨的，纵然他始终高举双臂，扮作歌颂暴雨的姿势。但唯有伊甸的古木，才能迎着倾盆大雨，轻快地将树枝伸向铅灰的苍穹。 或许，对于渴雨的孩子们，下雨便是一场鲸落，一次彗陨，一出空无一人的奥德赛，一次朝向风车的冲锋，一场跳出原有秩序的短暂冒险。我们在雨幕中扔掉雨伞，并肩奔跑，面对苍白的太阳守卫大雨的边疆。但生活总是前行，纵有一腔孤勇，也终成日出后渐渐干涸的水洼。更不必说那些渴雨的少年们大多只是携着一丝微末的希冀，等待应许的甘霖。但谁会倔强到为了生命中的一丝火花，而让重返太阳的机会付之东流？当雨停之后，仍是孤绝地在无尽的雨幕中狂奔的，或许只有少数人而已吧。 Bob Dylan曾言：“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则只是被淋湿。”无论是衡中伞下轻盈的情侣，还是其它任何时代的少年，大概都是渴雨的吧。只是有些人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狂风骤雨，有些人却用一生去等一场雨，直到青丝染华，剑胆成灰。当余人都换上西服，打上领带，走入阳光的阴影下，有些人却用余生伫立在积雨云之下，把所有的希冀寄托于年轻时淋过的那场暴雨中。 我还记得“朋克教母” Patti Smith，每当我跑过被雨水浸透得泥泞不堪的小道，我总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穿着白色男士衬衫，唱“Jesus died for somebody's sins but not mine”的女孩，想着她在美国广袤的腹地流浪，漂泊在纽约铅灰的钢铁之间，辗转在破败的地铁站中谋生，吸尽口袋里的香烟，然后用嘶哑的嗓音嘶吼咆哮，就这样，一直一直，直到她有一天走下舞台，对着旅馆破碎的镜子，突然老去。 其实，无论是patti smith，还是Janis Joplin，那个飘荡在六十年代的积雨云下的摇滚女孩，嗑药，酗酒，和不同的男人上床，然后在狂风骤雨的旋律中，毁灭全部的青春，亦或是 Allen Ginsberg，那个一边吼着“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一边穿过美国阴翳而旷远荒原的大胡子诗人，他们大概都是赶上雨季的少年吧？或者说，那个时代就是暴雨的时代，更是少年的时代。 在铅灰的积雨云下，似乎所有渴雨的孩子都被传染了一种狂热的癔症，仿佛一切关于太阳的旧日都将在此终结，他们只需向天空伸出手，就能顷刻颠覆整个世界。在神秘学炼金术师的眼里，水是沟通人界与幽界的最好媒介，而连绵的大雨也将幻梦和现实的距离无限拉近，让那些本属梦境的灵魂行走于大地上。少年们在街道上奔跑，在鬓边缀满花环，姑娘们提起碎花的波西米亚长裙，赤脚跋涉过汹涌的人潮，然后微笑，在枪口插上雪白的花蕾。我看见他们高喊着举起火炬，筑起街垒，在国会罗马式的大理石廊柱上刻下“生活在别处”。孩子们借着枪口的火光，在残破的掩体下点燃最后一支香烟，然后举起书本穿过钢铁的边境，被子弹撕破胸膛，缓缓坠入尘埃，蜷缩如婴孩。 或许历史，如孤鸿般浩渺而哀伤的历史，就是一出晴雨交加的悲喜剧。就像耶和华对于树木的谶语“你绿在这里，绿着生，绿着死，死复绿”，先是阴翳，然后复兴，繁荣，囊肿，破灭，革命，乱离，最后喑哑，周而复始，死而复生。在这场泰坦的缠斗之中，太阳苍白的影子就像圣保罗教堂顶的十字架，以神的名义划定地上的阡陌，许给俯首的羔羊们们流着奶与蜜的土地，然后将那些生来有翼的灵魂囚禁于有器官的身体，囚禁在规训的硫磺中，惟其如此方能保全那虚伪的繁荣。而雨，倾盆的暴雨，就是逃离繁荣和秩序的雷霆，就像摩西背离埃及，分开红海，去寻找世界亘古的根系。暴雨曾漫上罗马的废墟，漫上路易十六的皇庭，漫上奴隶主的庄园，漫上莫斯科的黎明，漫上光州的街道和浅间山庄的屋顶，漫上南京的总统府，青海的报社和北平的天安门。所漫之处，血流成河，太阳的权柄被暴雨遮蔽，只剩下少年孤勇狂奔的剪影。 但是雨季总会过去，少年总会长大，屠龙的战士长出鳞片，长枪长出青苔般的锈痕，当尘埃落定之后，阳光普照，繁华依旧，人们或是诅咒或是哀叹暴雨，然后转过身，在太阳苍白的泡沫中溺死自己。阳光的时代，就如尼采所言，“啊！最卑鄙者的时代来临了，他是不再能轻视自己的人。看吧！我将末人显示给你看。‘爱是什么？创造是什么？渴望是什么？星星是什么？’末人这么问道，并眨眨眼。地球变得渺小了，在上面，使所有事物渺小的末人跳跃着。他的脸像跳蚤一样不能被抹除。” 但是啊，“末人活的最久。” 但是……真的如此么？在母亲的时代，在大地的时代，在人类还在荒原上蹒跚而行的童年，世界，是否就是一场浸透整个夏末的暴雨，无始无终，无因无期？我们时常以为太阳才是生活的本真状态，但或许恰如德里达所言，历史只能是“历史之不可能的历史性”，其实，是否阳光本就是篡位的伪神，而历史的天空上，本就阴云密布？ “我从不担心一场没落，没落的城市才揭示生活。”夜已深，阳光普照，干渴而阴翳。我看见远方的城市燃烧着糜烂的光华，街边开满了贩卖多巴胺的商店，手机里填满了甜蜜的毒醴。你只要屈从于他，他便赐予你无穷的欢乐，如果你胆敢摇头，他便以阳光的名义审判你，加诸你分裂阳光的罪名，然后将你流放到寒冷的北方，那里铁雨纷飞，火花绽放，敌基督在古神的 躯壳上狺狺狂吠。 但我不害怕，我在等一场暴雨，暴雨就要来了。作者：dazhi
2020年到了尽头。心理课的最后一节课上，作为作业的一部分，我上台演讲。 “命运其物，我们既可以反抗，也可以安享它给我们呈现的每一个瞬间。”演讲结束时我这么说。几个人的演讲里我自认“节目效果”最好，因为玩手机的同学们居然有几个抬起了头。 这天晚上，我的高中开起了晚会。我的朋友圈被高中同学们刷屏：转发的节目单、与高中校门的合影甚至现场的照片和视频…… 这时我在QQ空间看到了有同学转发了这样一句话：妈的，海马濑人刚把👴搞燃起来，一翻pyq全是我阴间高中的晚会。一群傻逼跑回学校装什么校友找找存在感，看学生跟看猴一样来享受一下优越感，最后再稀里哗啦的一哭来纪念一下自己的青春，不是，你他妈的几岁啊，你青春在这个猪圈里面吃了三年屎就结束了吗😅二十岁没到纪念你妈逝去的青春呢？真他妈晦气，我回高中先把我班主任跟语文老师杀了，再把你们这些回去的也都杀了，还整你妈朋友圈校歌接力 着实没必要嗷，把爷气笑了，还整你妈一中人的自豪，你的自豪是看几个妹子跳街舞看出来的？我在这个学校读过书就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操你妈的，微信一键卸载，我不想跟这个傻逼高中有任何的牵连，对这个狗学校我只能骂脏话，我每天都希望这个学校哪天爆炸了，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善事了 我小小地笑了一下，默默点了个赞。不过我常说“不打扰别人自认为的幸福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道德”，所以在朋友圈里我保持了沉默。而且今天这样的场景，在毕业时我也已经预料到了。 在毕业后，我立即着手撰写佛山一中生活的回忆录，而在这一系列回忆录的开头，我引了《人类简史》中的一句话，现在更证明了它的正确：“已成为母亲的女性其实无法理解分娩时孕妇的痛苦，因为她们分娩以后，沉浸在内啡肽中的大脑会将记忆篡改，减轻她们回忆里的疼痛。” 让母亲们继续说：“分娩其实想起来也没那么痛”吧！让大学生们继续说：“高三其实想起来也很幸福”吧！我永远站在准妈妈与高中生这边。我绝不会用日后的回忆覆盖掉当时的体验。 只是看着台上同学的表演，我又想起了我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以及我还想站在舞台上的时候。 我告别舞台已经快两年了。 幼儿园时，聪明和智能的概念是通用的。这也就是说，一个算数很快、认字很多的小孩，在其他与智能有关的方面也往往异于常人。所以作为班上认字最多的小孩，我少不了被老师拉去搞各种活动，比如幼儿园的晚会。 幼儿园时我两次上台当主持，这也就是我前两次站上舞台。我对第一次的记忆不甚清晰，但对自己第二次上舞台却有这么点印象： 那之前我隐约听到我的老师们在交谈：“黎想吗？不行的，他上次表情那么僵硬。” “但是你要这么玩，也只能找他了。教他表情总比教别人英语简单吧？” 总之我当上了主持，而且要模拟翻译的效果。也就是说，中文主持每说一句话，我就要在后面跟上对应的英文翻译，当然是预先背诵好的。 Chinglish很好的母亲是怎么教我英语的，我懒得回忆了。不过一想起这次上台我总会记得当时我在幼儿园多花了一个周末，去练习“主持人式礼貌微笑”。那时我就是假笑不起来、礼貌不起来，我的表情并不由我属于理性的一部分控制，而是完好地、实时地展示我心情的动向。不过，晚会以后老师和家长的评价竟然还不错，也许是我终于挤出了一点假笑呢？那次上台太紧张了，我对主持的过程没有丁点印象。 后来因为音准比较好，二年级时我被合唱队选中。直到四年级被计算机竞赛队和“小小科学家”竞赛队挖走为止，我参与了合唱队的历次活动，我记得我们练习过《在银色的月光下》的一首变奏，歌曰：在那金色沙滩上洒着银色的月光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 离开合唱队以后我又以个人身份参加了学校的几场晚会，据说我的表情与动作还是那么僵硬，但我还是拿下了学校“十大歌手”第四名。 只是上初中后我很快进入青春期，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自己的第二性征和生理性别，又因变声而与歌唱告别。不过，虽然学会吹口哨比较晚，但我吹口哨的水平很快就处于班上前列，我的音准体现在口哨上，成为对自己再不能歌唱的一点安慰。 几乎在放弃对自己女性身份想象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学会了写文章。我的作文慢慢得到了老师的关注，私下写的小说也在班上传阅了起来，在几个贴吧里搞贴吧政治学还有不少回应。这时我想，我也许能去玩玩演讲。 我的第一次演讲是在初三时的家长会上，时长为半个小时。我的生父和母亲也在场，他们说，家长们对我的评价很不错，说我讲得很好。不过我没想到在台下的家长里竟有佛山一中的副校长辛草（也就是《母校》里的杨汉），当然也没注意到他赏识的目光。至于三年后因为这赏识而免遭处分，则更是不可想象的。有时生活就如小说一般，在此处埋下一个伏笔，三年以后再予回收。 只是升上高中以后，化学竞赛强迫我把所有其余的爱好都丢到一边，演讲比赛、话剧比赛，还有辩论赛，我都要么没能参加，要么因为时间冲突而中途退出。只有语文课例行的课前演讲能间或显出我与同班做题家的些许不同。 这以后的事情各位是熟知的：把自己的一切作为筹码在“通过化竞上重点班”的赌桌上输得一干二净以后，我被分到了整个年级倒数前三的班级，然后竭尽全力想捡回曾被自己抛弃掉的一切。 开学后第一场比赛是班际辩论赛。高一时的辩论赛，我曾带班队参加，初赛中以大比分胜过对手。复赛时我想着专注化竞，没去参加，我组织的队伍因为缺乏领导核心也随之解散，班上临时拼凑一支队伍前往，惨败。高二的这场班际辩论赛里，我想弥补自己的遗憾，拿下因弃权而未获得的冠军。然而新的队伍却并不让我满意：高一时，我在国庆假期组织线上集训，队员踊跃参加；这时我想组织集训却没人答应，连辩论材料也全部由我收集。 辩题是“中小学能力分班制是否有利于学生成长”，我们在正方，也就是支持分重点班的一方。这让我想起自己太多的事情，辩论中自然没法发挥。我已经如此，毫无准备的另外三人水平更是糟糕，于是我们惨败了。这时我想起自己高一时组的班辩论队，四人里除我以外都进了重点班，再看看现在不争气的队友，只得长叹一口气。我知道，要想带着他们成就什么东西，将会是很累的，而不是很爽的。 与此同时我还写出了话剧剧本《时之风》，我自认这个剧本是十分优秀的，然而这一年没有话剧比赛。我于是想在年级跨年文艺晚会上把它演出来，然而在班上找不到演员，也许文科班有人乐意演出，但我们是离文科班最远的班。最后，这个话剧企划也还是胎死腹中。文艺晚会上，看着重点班的表演，想到自己本该是在他们之中的，我哭了起来。 文艺晚会后还有个英语剧大赛，我的班级还是一如既往地初赛即淘汰。这以后我又看到了重点班的表演：他们把歌剧《悲惨世界》改换背景，从法国变成了佛山一中，然后又进行适度删改使之能在大赛里演出。他们的演出效果非常好，唱到《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时全场除了我都在欢呼。只有我想到自己本该是在他们之中的，又哭了起来。 有些机会错过了即是永远，比如高中入学时进重点班的机会，比如高二分班时进重点班的机会，比如高一时上台表演的机会，比如高一时拿辩论赛冠军的机会。这些单独拎出来都可以当人生的常事，用一口气叹掉，然而几件事加在一起却不是一口气叹得完的。更让我伤心的是，我是为了抓住一个本不存在的希望（化竞进重点），而将其余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演讲、辩论、话剧）抛弃掉的。 如果说我在学校里还有什么能上台的机会的话，那就是接下来的演讲比赛。我轻松通过了初赛和复赛，然后进入决赛。我给决赛准备的演讲稿名叫《命运》，文首的心理课上我也正是拿它水作业的。决赛里，第五名名叫王风子，她的主题是《物理之美》，居然一本正经地讲起了麦克斯韦方程组，并且讲得还不错。第四名杨昭的主题是《世界不是非异即同》，我本以为她会讲些我听烂了的朴素哲学，结果她上台讲的却是“性别认同与性取向”这样的话题。我拿到第三名，评委说：“除第一名外都像是在上课、讲自己的话，而不是在为比赛而演讲。我想这个比赛可能改叫‘佛一百家讲坛’会更好些。” 评委的话给了我寻找朋友的灵感。决赛的第二名早就是我的好朋友了，那么杨昭和王风子成为我朋友的可能性也相当大。这天晚上，我去她们的班级找到了她们，并且很自然地交上了朋友。众所周知，相互吸引的人总有些共同点，我们竟都来自单亲家庭。专注研究性别权利的杨昭后来自然是跟我一起参加了佛山一中“10·28”综合抗议活动，并因我的包庇得以全身而退。王风子看似不问政事，但她与我的共同点更多，关系也更近一些。我们后来不约而同地有了对心理学的兴趣，还互相分析以绕开自我分析时的障碍：毕竟我们分析对方时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分析自己。 这以后佛山市搞了一个学生演讲比赛，佛山一中组队前往。校演讲比赛决赛的五个人里，第一名和我同意了邀请，但第二名、杨昭和王风子都拒绝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为何拒绝。 对演讲比赛的集训开始了，他们拒绝参赛的原因也随之揭晓：这个演讲比赛，要的是“真正出于比赛的演讲”而不是“讲自己的想法”。幼儿园当主持时强作微笑的惨痛经历本已忘却，若不是这次集训给我提醒，恐怕我会一直忘下去。这时我明白了，“表”和“演”，我只会表，不会演，我是表者，不是演者。 集训里，我结识了几个想走艺考道路的演者，知道了她们道路的艰辛。 金奖第一名的演者就来自佛山一中。她叫陈若旻，和我同届，日常说话也有那么些播音腔的味道。后来受她影响，我说话有时也会注意咬字。她本来想走播音主持的路线，却因身高不足而放弃，转学编剧。她也有像我、杨昭和王风子那样精彩的故事。 比赛的日子很快来临。我拿下二等奖，离场。这是我最后一次上舞台。 再后来就是除了我们的综合抗议运动以外不值得被提起的高三生活了。疫情里，艺考推迟，本可以专注艺考后再复习高考的陈若旻，被迫同时备考高考和艺考。 高考结束，陈若旻没能被自己梦想的大学录取。当然，她的大学还是比我好一点。 我是表者，我需要舞台，但舞台青睐演者。演者获得了舞台的青睐，却不得以表达自己。后来，疫情让表者求仁得仁，演者志不得遂。不过，表者的求仁得仁是因为此前的志不得遂，演者的志不得遂是因为此前未曾志不得遂，两者的本质其实都还是志不得遂。 除了已经毕业的表者和演者，还有几个表者和演者在佛山一中生活着，她们已经高三，处境似乎比我这一届好一些。 已经是深夜了，2020年12月31日的深夜。零时，宿舍区传来“新年快乐”的喊楼声，这是去年我在佛山一中度过的那个元旦所不曾有的。四年前的2016年12月31日零时，我初中的同学曾串宿舍派发礼物，那时我并不知道温暖为何物，直到初中这一段间冰期过去，人生的冰河期再次降临，我才能形容何为温暖。这也就是说，我要明白一个事物是什么，就得等它被夺走才行，而要真正体验一种情绪，就得等失而复得才行。不论如何，在这个2020年12月31日的深夜，我终于见到了温暖，以及为这温暖提供动力的东西——人们火热的青春。很可惜，这又是我的一个被佛山一中葬送了的东西，我只到见别人拥有青春的时候，才能回想起自己有青春的那么几个瞬间。 我新年的第一句祝福发给了王风子：“新年快乐，学习顺利。”我说。 “新年快乐，一切安好。”她说。她竟然秒回，这也就是说，佛山一中学生今年的元旦是在家度过的，而不是和我们一样没得休息。 互相简单交流了彼此的情况后，我们互相道别。 “祝无梦。好梦醒后惆怅，噩梦醒后惊慌，唯无梦方得安眠。”我说。 “无妨，我倒喜欢做梦，不过梦本身就不是安眠。（笑）”她说。 “再会。”几乎是同时，我们发了出来。 我又打开微信，朋友圈里学校跨年文艺晚会的刷屏终于过去，人们以各自的方式幸福着。这时我才想起，被大家所转发怀念的这个跨年文艺晚会正是我的《时之风》曾计划演出的那个晚会，这一次我终于能把它作为一口气叹了出来。在比高中温暖的大学里回忆着高中的这一切，这让我有了一种感觉。如果没有这种感觉，我想必不能只叹一口气就结束回忆的过程，而是要掉十几滴眼泪。 我想着给这感觉找个名字，居然找到了。 这感觉名叫“超脱”。飞吧飞吧我的马，箭一样地飞翔。飞向无极宇宙，摆脱人世沧桑。飞向无极宇宙，摆脱人世沧桑。——《在银色的月光下》作者：黎想
下雪了，大雪夹着大风，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色。 这天，我和左左朋友一起上计算思维导论课。计算思维导论是我们的专业课，其它同学都在认真学习，前面的一个同学在她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想把PPT的每个字都写下来。不过，这节课对我和朋友来说都是水课——这些东西我早在接近十年前就学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听，而朋友则无论什么课都吊儿郎当，包括这节课。 一直刷着自己的手机，我们很快就闷了。于是我们打开B站，互关后又互相翻动态，这时他翻到了这张图：（图中未高斯模糊的是B站up主“真·凤舞九天”） 他惊呼：“你居然见过萌凤（注：‘真·凤舞九天’的昵称）？” 我也惊呼：“你也搞化学？” 他于是说，他曾经是搞化竞的，还把好几个同学劝去了化学专业，并且兴高采烈地向我描述他们挨铁拳的样子。如果他没有吹牛，那么他至少创造了3个左人。 “你可真是带恶人，我祝你死后下氟锑酸地狱，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被氟锑酸质子化，质子化完了之后又复活进第二桶氟锑酸，连续不断，苦不堪言。”我笑道。 “但他们都是自愿的啊，我只是推波助澜一把，选专业地决定还是由他们的自由意志作出的，自由，懂吧，是自由。”朋友也和我开玩笑。 “啧，老libertarian了。”嘴上还在开着玩笑，思绪却已把我带向他处。这也许是一个从几十年前开始的故事。 外祖母化学一向很厉害，但高中时恰逢国家大事，失学，成了小学教师。她一直很后悔因为时代浪潮而没能继续在化学方向发展，直到发现自己色弱，才稍稍宽心：反正都学不了。 这里，我们要了解一个被高中生们当考点死背的知识：决定色盲与色弱的基因在X染色体上。于是外祖母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舅舅）也都是色弱，不巧的是，他们的化学也特别强。 大舅，化学竞赛全国一等奖，保送时被大学以色弱为由拒收。复读一年，再报化学专业，这次的结果好了些：接受调剂或者拒收，二选一。大舅选择了前者。 二舅，化学竞赛省一等奖，因前车之鉴，未选择继续竞赛，也未选择化学专业。 懂高中遗传学的人不难计算：因为外祖父不是色弱，母亲也就不是色弱，但她的两个X染色体里有一个来自我的外祖母，那么我作为一个男孩，有1/2的几率是个色弱。很不巧，我就是色弱，并且我的化学也还是很好。小学五年级时我开始参加“小小科学家”大赛化学组，省一等。六年级时上午刚考完小升初，下午再次去这个比赛，又是省一等。 为了参加这个比赛，我预习完了初中化学书。因此，我四年后在初三化学课上可以预习完高中化学书，并且帮化学科组出题。记得当时我们的化学老师向我们悬赏，说可以按出题者的要求表演一个实验。我于是拿索尔维制碱法流程出了一道大题，竞标成功。老师当时答应我做铝热反应实验，可恰逢学校实验室装修，只得作罢。实验室装修完毕时，我们已经毕业半年了。 初中毕业了，那时，我带着从计算机、自然科学到人文社科的广泛兴趣，以及满腔的热情告别了初中。那时我想，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在高中都能得到充分发挥，为自己争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就在开学第一天，我发现自己所在的普通班气氛相当沉闷。本是认识新朋友的最佳时机，可我班上的人却全都坐在座位上看自己的书，而一墙之隔的竞赛班倒是欢声笑语不断。人与人总是有差别的，正是这种差别让我在小升初里拼命考上了自己的初中，而不是就近入学公立初中。然而，现在我又回到了这个为我所厌恶的氛围里。 看到竞赛班里的几个同学，我才想起我本来可以进竞赛班的。中考完后，高中竞赛班开始选拔，规则如下： 我不是普通生，而是“指标转普通”生，虽说比普通生降了十分，但也占了生源里30%以上的比例。当时看到这个通知，我没有报考竞赛班。然而我发现竞赛班里有好几个同学也是指标转普通生，我去问，他们告诉我：实际操作中根本没有管生源成分。后来我又发现，就连中考没被我高中录取（虽然是被更好的高中录取）的人也可以参加这个考试，然后到我的高中就读。 幸运女神总会眷顾我的。我想。在隔壁传来的欢笑声里，我回到我死寂班级里的座位上，翻起化学选修三，那是我初三时买的高中课本，百看不厌。 幸运女神果真眷顾了我，竞赛班的班主任（下文不妨以化名“伍振英”称之）看到我在翻这本书，便邀请我参加化竞培训。伍振英（老师）还说，高一上学期期中考后有可能重新分重点班。因为色弱，从一开始，我就不对“奥赛拿奖参加自主招生”抱什么希望，但伍振英（老师）听说后依旧鼓励我参加，我于是进入奥赛培训班，开始了努力，一是为了进入重点班，二也是出于自己的兴趣，想学习更多的化学知识，毕竟这几乎是我学习大学化学知识的唯一机会。 高一开学，第一节课，整间教室里坐着的八十多个学生没有让我退缩。也许是为了考验新生，第一节课，伍振英（老师）的讲课节奏非常快，讲了一大堆东西。我记得，在这节课上，我是与伍振英（老师）对答最多的学生。下课时，伍振英（老师）宣布下一节课要考试，且会根据考试成绩决定学生的去留。我向他要来课件，把这个ppt整理成一万多字的word文档，发在群里分享给同学，又用三天时间把里面的东西吃穿，至今还记得其中最难的是不同轨道电子电离能的经验公式。 竞赛班第一次考试，我位列第七，与第一差了6分。我决定继续拼命。第一次段考中，我化学级排11，期中考时，我排第二。 然而竞赛班并未重新分配。学校政策就是如此反复无常。我把分入竞赛班的希望寄托在高二的重新分班。据往届政策，高二两个理科重点班里，各有一半名额分配给我们奥赛生。 不过这时另一个机会到来了：我通过学校筛选，成为我校化学学科参加2018年中学生“英才计划”的唯一一名候选人，先在网上参加笔试，然后去中山大学参加面试。面试那天，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毫无面试经验的我第一次打理起了个人形象。 这次面试我排在最后，和一个来自广东省实验中学的学生一起面试。我还记得面试时印象深刻的一幕：面试官问：“你们平时在化学方面有什么研究或探索吗？”省实学生：“我们学校请了xxx院士带我们搞课题，我们研究了饮水机水垢的成分，发现……”我答：“在做‘铝与酸或强碱的反应’实验里，我发现石蕊试剂滴入反应后溶液中会褪色。为此，我提出了三个猜想、设计了两个实验，分别是……这些也记录在了我的报告里。也如我报告写的一样，经验证，猜想2是正确的。” 广州学校对佛山学校的资源碾压把我吓得不轻。虽说如此，我还是成功入选了，并且在入选名单上没有看到这位同学的名字。也许是我自主设计实验的思维被看中了吧。高一上学期期末，作为佛山市化学学科仅有的三位入选者（另两位来自另一所学校），我去中大参加“英才计划”开幕式，然后在那里见识到佛山与广州间更大的差距，对此我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来填补。 2018年每周六下午，我都在中山大学的实验室与图书馆中度过。靠着啃，我硬是把自己的化学提高到了能与同组的华附学生谈笑风生的水平。与此同时，我在奥赛班第二次考试中与常年第一的另一位同学并列第一。 然而这时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太多。因为竞赛培训的时间冲突，我放弃了各种各样的社团，也因此放弃了自己的许多爱好。我曾经热爱辩论，却因为时间冲突而不能进辩论队；我曾经热爱计算机，却因为化学竞赛而没能加入。我还发现化学奥赛班里真正有能力的同学不足五分之一，为了照顾这些连高中化学都一无所知的同学，伍振英（老师）极大地减少了大学内容，甚至是奥赛考点的讲授，而是将讲课中心放在了高中化学上，只在奥赛高频考点方面有所拓展。然而与此同时，市里的另一所学校早就聘请了竞赛金牌教练，为他们的竞赛班搞培训。我失望，我疑惑。失望是因为无法学到新的知识，疑惑则是因为：即使对于奥赛本身而言，伍振英（老师）所讲的也远远不够。 前面说过，我参加奥赛班有两个目的：发展兴趣（学习知识）与进入重点班，其实进入重点班也是为了学习更多的知识、拓展自己的视野。而现在，前者已经被证明无法通过奥赛班而实现。剩下的只有进入重点班一个目的了，而为了这个目的，我要进行大量的练习而非学习，我要做大量的应试工作。我不喜欢也并不擅长应试。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努力去做。高一下学期期末的广东省化学竞赛中，我获得三等奖。全年级一等奖共1人，二等奖共1人，三等奖共3人。我还记得我高一上学期进入佛山一中时，看着上一届的楼道里贴着几个名单，上面写着一些学生在奥赛班内的考试成绩，以及他们是否被选入重点班，奥数前十可以进入重点班，理化生则只有前五可以，计算机和英语则没有资格。按照这个标准，我是可以在高二时进入重点班的。 繁重的应试工作已经伤害了我对化学本身的兴趣。曾经勇敢去探索的热情，现在已经不会有了；曾经如泉涌的灵感，现在也不再有了。我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化学与奥赛并不是一回事，与奥赛班更无关系，没必要恨屋及乌。然而这有用吗？ 暑假，奥化班同学自愿报名8月初在杭州的集训。当时剩37人的奥赛班，报名的却只有7人。在杭州，伍振英（老师）对我们说，他想让真正有能力有意愿的同学留下，而我们几个看来就是如此。这无疑更增加了我对于进入重点班的信心。 环顾四周，我发现我与其它5人所在的“基础班”里，有一半以上的准高一生，甚至准初三生。他们比我们小一两届，水平却和我们不相上下。而据奥化常任第一说，她所在的“提高班”里，讲师用1天就讲完了《基础有机化学》，然后就开始讲更深的东西。 我再次失望地发现了差距。这是广东与外省的差距。我与一个江苏的准初三生（我的同桌）之间的差距，比我与华附学生的差距还大。 9月2日就要全国初赛，我又只能靠自己了。不过，8月下半月我没有时间去应试，因为我还要在中大搞课题。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次比赛与重点班分班没有关系：分班结果在这之前的8月30日就要出来了。英才计划为期一年，在2019年1月前，我就要弄出成果。8月下半月，我在学校旁边的河里采集水样，利用固相微萃取技术分析其中二甲基甲酰胺和二甲基乙酰胺的含量。为此，我借住在亲戚家，每天乘地铁往返中大，在环市东路与中大之间过了九天“朝八晚六”的生活。在这半个月的一天，“真·凤舞九天”来广州拍摄节目，晚上在一家餐厅搞粉丝见面会。我自然参加了，于是也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张合影。 我对广州有了更深刻的体验，同时对佛山与广州的差距也有了更深的理解：一个科目上的差距也许可以靠努力来弥补，但几个科目呢？机会数量呢？人生呢？我该怎么拼过广州的土著？如果我一个二线城市的人都被碾压至此，那些小镇做题家们又会如何？他们或许赢了高考，但面对大城市土著全方位的碾压，他们又能赢得自己的人生吗？ 尽管如此，我仍然对今后在重点班的生活满怀憧憬：至少我终于还是跨过了普通班与重点班之间的鸿沟。每天做完实验回亲戚家，站在地铁里时，我总在遐想：我能得到多好的师资呢？我能交往多少优秀的同学呢？我能得到多少美妙的机会呢？是的，悲惨的普通班生活已经成为过去，我将如愿以偿地在重点班里开始新的生活，而为此付出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我觉得我的身上有了某种叫魄力的东西，后来我发现这是我至今为止最有魄力的时期。 这个暑假对我而言十分充实。一个半月的假期里，我只有四天在家。除七月下半月在德国旅游以外，整个八月我都奉献给了化学，其中一半又给了奥赛。与此同时，这也是我与母亲的第一次较长期的分离，在这之后，我们的关系成熟了不少，健康了不少，正常了不少。母亲部分找回了她的自我，而不是事事以我为中心。 然而梦碎了。 8月30日夜，高二分班结果出炉。我未被分入重点班，奥化的常年第一也没有。我们这届的分班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透明，没有上一届那样的奥赛班考试成绩排名，更没有贴出来的录取名单。我至今没有把标准弄明白。除了伍振英（老师）和我政治老师的几句话以外，我没有得到任何有关标准的信息。 伍振英（老师）在我们高一毕业前是这么说的：“我的话有一定分量，但你们也要把总成绩拉上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听了，被恐惧擭住，但我使劲摇了摇头，把它甩掉了。事实上，那个时候离暑假只剩两周，我要退出也已经晚了。 而我的政治老师（她是一位年级行政的妻子）是这么说的：“……好像是说要在年级里排前150之类的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奥数、奥生那边又有些并不符合这个标准的。 无论如何，重点班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我如同跳龙门的鲤鱼，跃到门前才发现龙门不过是虚幻的彩虹。但8月30日夜的我竟如此平静！我“哦”了一声便睡了，似乎早已知晓结果。 其实不然。人在面临巨大的情感冲击的时候不一定能作出迅速的反应。这天晚上，我睡得很香，依稀记得还做了个挺美的梦。可当醒来，我却只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绝望，整个世界向我投来的恶意，一点点侵彻骨髓。有个声音开始如影随形地在我耳边低语：“你进不了重点班。你进不了重点班……”它在强迫我接受这万不愿接受的现实。因为给心理咨询作准备，这以后我养成了梦醒后记录内容的习惯。在记录里，我发现那天的这场梦是我做过的最后一个美梦。 8月31日夜，我才终于哭了出来。 9月1日晚我就要回校，比别的同学早一天，因为第二天我们要统一从学校出发参加全国初赛。那天晚上，我搬起沉重的行李，住进了宿舍。此时的宿舍楼空空荡荡，除了化竞学生外只剩一两个宿管。这时宿舍旁的村落里响起了这样一首儿歌：小老鼠，上灯台。上得去，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 我于是又在被窝里嚎啕大哭。 9月2日的比赛竟然在中山大学举行，尽管和我暑假那时不是同一个校区。我的试室风景很好，窗外可以看到国家超算广州中心（天河二号的所在地），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更没有心情做题，只做了最后一道题，也就是有机压轴题，然后就提前交卷离了场。 回到佛山一中，进入新的班级。我的教室在七楼，离走廊也最远，是整栋教学楼里最偏僻的三间教室之一，作为我的流放地是再合适不过了。放眼望去，班上又是高一时见到的那样目光呆滞的学生，讲台上又是只会念课本的复读机老师。拼命学了一整年的我，下场就是被流放到这个平均分在年级中从未离开过倒数前三的班级。我那成了灰烬的心，又被泼了盆水，成了又苦又涩的草木灰（主要成分 $K_2CO_3$ ）溶液。这天，我把一整页草稿纸用细钢笔一笔一划地涂黑，没留下一点白色。我的未来也正是这样成了一片虚空。没有周公为我吐哺，我也只能像南飞的乌鹊那样，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9月3日下午，我告知伍振英（老师）：我将退出奥赛班。也许是知道我的情况，他没怎么问就答应了，但也没多说什么。4日，我前往奥化班拿回了课本与资料，从此与奥赛一刀两断。回到班上，面对目光呆滞的同学，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几乎变成了他们的同类。奥赛一年后，我的一切已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六科总分从前一百掉到了三百开外，数学更在倒数前百，个人爱好则全部枯萎。我很难拿出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和这些人不属于同一类，就连目光也比一年前呆滞多了。我何尝不想兼顾化学与其它兴趣？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此消未必彼长，彼长却必然此消。 高一时，我有些科目的老师是重点班的老师，高二却连一个都没有。我想找回爱好，我想提高成绩，可我又一次只能靠自己。我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凭依。我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在后奥赛时代的生活。 之后的两年，我依然待在这个班级里。教室的地板比那时蒙上了更多的灰尘。桌上少了几本奥化的书，箱里多了几个不是奥化的小奖。宿舍里的同学常为几个漂亮女生而意淫讨论至十一点半，隔壁床每夜都说梦话，有时还打一晚鼾。我怀念我初中时的宿舍。那时，两个年级第一常和我看世界、通古今、谈人生、想未来。僵死的班级和肮脏的宿舍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心丢入锅中熬煎。我悔，我恨。我无法原谅奥赛班与学校。我付出了一切，却连安慰都没能得到。 我想捡回自己的一些爱好。我去辩论，发现我的言辞再不如初中毕业时一般锋利，再不能让全场心服口服。我去演讲，发现自己开始前所未有地怯场，再不能口若悬河。我去学习计算机，却发现自己再不能将精力投入任何地方。 我成了同学眼中的奥赛劝退魔怔人，线下不停复读“退赛保平安”，又在学校贴吧里连发两篇劝退帖。我不想看别人在佛山一中的奥赛班里空耗青春，可更多的失败者仍在被不断地制造出来。 我很快惹来了奥赛学生的不满。有几个人说我不是真正喜爱化学，奥化第一还骂我是进不了重点班就退赛的胆小鬼。虽然水平退步严重，但我还是从形式逻辑上就将这些言论一一反驳，这时是高三上学期。 这以后不久，伍振英（老师）找到了我。他说我写的奥赛劝退文已经被传开，里面对奥赛班和老师的指责伤到了他。 我强作镇定答道：“谁先伤到谁呢？” 伍振英（老师）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就比如说我们的竞赛班吧，本来就是以培养兴趣为目的的，你说我们可以搞得像石门（即上文所述‘请金牌教练的另一所学校’）那样，但经费什么的都要上面批下来。又比如说奥赛分班这样的事情吧，后面又牵扯到各种政策。上面的人觉得你们佛山一中就应该专注高考，别搞那么多旁门左道……总之我也很无奈……还是先不说别的什么吧，从我个人来讲，你在劝退文里指名道姓地说我如何如何……” “在同学间，我习惯对老师直呼其名。其它同学也是这么做的。” “但在我看来你就是没有尊重我，把我伤到了。已经高三了，我觉得这些东西都可以先放一放，专心考试再说吧。成绩上没什么大问题吧？” “只要肯躺平，就没什么问题。” “先不说别的了，你的帖子我觉得还是要删一下。” “我回去就删。” “好。看你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说吗？” “不用了。” 我于是继续着我的学习。2019年剩下的几个月里，佛山一中里多了几个境外势力，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在私下继续魔怔复读“退奥赛保平安”，奥赛班的学生们继续着他们奥赛的征途，好为大学自主招生作准备。 再以后的事情是为人们所熟知的。大学奥赛自主招生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强基计划。强基计划对高考成绩的要求让奥赛生们纷纷折戟沉沙。 从放弃奥赛的我，到坚持奥赛的学生，没一个得到好的结局。他们比我更惨，这让我有了某种罪恶的幸灾乐祸的心理。然而联想到全国上下都是这样的情况，我幸灾乐祸不起来了。 让我不太高兴的是网络上对这个话题的讨论，讨论者们往往聚焦于其“不让转专业”一点，这与我的关注点是不同的，我总觉得他们太过功利，但片刻后我又理解了他们。也许他们正是和我有相似遭遇的人呢？也许他们也曾和我一样，把满腔热情投入某个领域，却被不适应于他们的体制所否认了呢？也许这整个结构确实就没有给我们这些人以出路呢？ 后来我继续着在高中的生活，虽间或有一点奋起的心，却盖不住整体上的自暴自弃。在化学方向上的惨痛失败，让我彻底失去了“延缓偿付”的能力，堕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里。这以后自然是求仁得仁地上了现在就读的这所学校。我曾打算拿这所学校保底，想着“这都上不了就复读”，现在想来，我即使复读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在新的大学里，我继续着自己醉生梦死的生活。至于那位化竞班第一，我不敢去问她的情况，只记得化学是她的全部，她除了化学以外没有任何别的特长与爱好，日常成绩也不如我。也许她高考比我好，也许反之，但那都是我不敢了解的事情。 总之，有这么一群曾热爱化学的人们，后来他们全都完蛋了。这就是这群曾热爱化学的人们的故事。 同学书本掉到地上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 “那你之后怎么没学化学，来了我们大气科学？”我对朋友继续着前面的话题。 “还不是分不够？不过够的话我也应该是物理或数学类专业。至于为什么不去化学？那就是个悲伤的故事了。你呢？” “我也是，说来话长啊。”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我们起床，雪地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雪人，有的还插上了橘子和胡萝卜。路上都是雪一样的白，有些白色的地方踩上去会让人滑倒，那是雪的白。还有些白色的地方踩上去不会滑倒，那是融雪剂在水蒸发完后留下的痕迹。 在一个蒸发完的曾经的水坑里，我发现了几个小立方体，仔细端详以后我对朋友说：“这是氯化钙的晶体，索尔维制碱法的一个不那么有用的副产物，‘蓝皮’（注：高等教育出版社《无机化学》）上也说过吧。想当年我还拿它来出过题呢。” 说完，我随手把它丢进一个还未蒸发殆尽的水坑里。氯离子与钙离子在水分子的拉扯与水合作用下挣脱彼此吸引的库仑力，扩散进水里。我们看见那粒晶体很快无影无踪了。小老鼠，上灯台。上得去，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作者：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