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World - 2021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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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银杏叶叶落满地
items: 失忆症
items: （叙事诗）钟
items: 纸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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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曾热爱化学的人们

银杏叶叶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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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01-30T12:29:06+00:00
description: 银杏树是濒危物种，它们是裸子植物中的传奇，它们渡过了数次大灭绝的劫，它们是亿万年地球历史的见证者。 我在城中心的家附近有很多银杏树，这些濒危物种看起来没那么稀奇，走过一个街口，我就能看到那些站满一条街的默默不语的植物界活化石，我以为它们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初中生物课，我才从老师那得知，原来它们来自远古，原来它们那么孤独，生物分类学里从银杏属数到银杏纲，除了它们没有别人。 每到秋天，我看见它们的金灿灿的叶子，都不免挑动我的欢喜。还是小孩时，我总喜欢拾起那些落叶，它们是扇形的，金叶总是比绿叶更令我更喜爱。银杏最美的时候，是秋天时，是叶在死亡的时候。那时的它们全是盈满的金黄。明明是在死亡，却显得生机盎然。阳光流过它们，它们扇形的身子在摇曳，似乎不是风让它们舞动，而是它们带来了风。然后，你会看到它们从树枝下跌落，铺满在人行道上。它们会堆叠起一片片的丘陵，为你的路途设阻，使你不得不注意。这时，再没耐心的行人也会忍不住瞧一瞧，不，是望一望这些树冠上的住客，只需一瞬，再没耐心的人也会叹服它们的死亡时的美。 不过欣赏这些死亡，你不会感到罪恶，因为你知道它们只是树而已，银杏会在春天时再染上绿色，死亡只是暂时的。 我在银杏树下，度过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这些古老的树干，是我记忆里过去和现在唯一从来都没变化过的事物，也许未来也将是。 不过在这其中，小学的校名是另一种树，而初中的奇闻我恐怕需要中篇甚至长篇来讲明了。还是避繁就简罢，讲一讲最没讲头的树德协进中学。 树德协进的“树德”是借来的，名义上的，不过学校好歹的确有树，有一颗银杏树。每到秋季学期，除了那块像是涂错在墙壁上的黑墨水的池塘，银杏是学校里唯一可以欣赏的美景。确实，站在楼的外沿，你还能瞧见人头攒动，古香古色的宽窄巷子，不过那是人造的，而且是商业的。 抱歉，我的高中生活没有恋爱，没有有趣的同学老师，先聊历史吧。 树徳协进是重点高中中吊车尾的，学校面积小，设施和师资也一般，除了借来的名头，就剩历史可骄傲了。按学校自己的宣传，是所谓的有着红色基因的“红色学校”，其前身为民国时的四川省立一中。抗战期间，这个学校有不少康米地下组织，有许多学生和老师组织了康米读书会。学校很“以此为傲”，在外墙和学校内都设有一些说明牌，还在校宣传片中请人扮演了革命人物，彰显红色特色。不过，也就这些了。学校与这些过去唯一实际的联系只是地处省立一中的旧址而已。和与学校相邻的宽窄巷子一样，无论是路面还是墙壁，无论哪一砖哪一瓦，都不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而是现代工业的混凝土。 我仔仔细细看了那些说明牌，每一个都看了。确实有不少人物，甚至有一些活到了革命后的大人物。但是最令我痛心的，是那些没能挺过战争的烈士。他们在与我差不多的年龄就参与了变革，却死在了曙光来临之前。而他们还是有名字的，还有更多无名无姓的连一副模糊的照片都没能留下的年轻人，为此奉上了鲜血。 离学校不远，还有一个叫努力餐的饭馆，那里也曾是一个活动据点，其原先的店老板是地下工作者。在他就义的七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个地方已经是一家高档饭店。努力餐的对面就是人民公园，那里也有银杏树，人民英雄纪念碑站在那里，学生们年年都会来献花，戴着红领巾或是拿着团员证的。而在以前，公园也是进步团体聚集的场所。纪念碑外面是一圈漆黑的围栏，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不得触碰。 真的会有人在意他们吗？朋友说，“怎么会有人无聊地看那些牌子?”，我说我就有那么无聊，而且全都看了。他说他也是。我们都笑了。 可能只有我和我的朋友认真看过这些人物的经历，还真的为此感叹吧。未来的新生们，会在哪一天起，模仿起我这个前辈呢？他们会想起，在我们的时代之前，曾经有那么一群人吗？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而活的? 学校先前组织过红色合唱比赛来契合“红色学校”的身份。所有班都要唱《不忘初心》，我很顽固地，很幼稚地，不愿意唱这首歌。练习的时候，教室会关掉除投影仪以外的发亮的事物，投影仪发出的是红色的光，所有人都得站起来跟唱。此时是晚上，学生们只是服从命令，他们就像不会思考的芦苇，像黑夜中林立的高楼大厦，像夜晚的山火中不为所动的树丛。屏幕就是那一团燃烧的烈焰，而他们就像死物，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念悼词。平时无论那个都比我活跃的他们，此时竟是这般死气沉沉。我竟有一个幻觉，在这“昏无天日”的教室里，他们只是一个个墓碑，教室是一个个墓地，而学校无非是墓园。作为黑的例外，红只是泛白的红，而黑只是为了映衬这虚伪的红。在这似人却又非人的氛围下，我是孤立无援的，投影仪反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我只感到那伪红是在挑衅我，他们在宣示他们的胜利。社会的暗天无日，竟只是为了这妄称的红光，这不得当的光什么都照不亮。这样的黑暗哪里是不存在的呢？红色的太阳何处升起呢？或许是初中时残存的英雄主义式的正义感在作祟，我把这个场景当作了一场斗争，“这是最后的斗争！”，…

失忆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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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01-21T06:47:00+00:00
description: 尤金这一天起床时，感到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自己穿过熟悉的客厅，像往常一样将做好的早餐端上餐桌时，却有一个陌生女人伸手来取自己的早餐，尤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股十足怒火涌上心头，便动手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女人十分诧异，却也不甘示弱，直到邻居赶到，才将这对扭打在一起老夫妻分了开来，一起送往了医院。 老尤金出院时，感到体态轻盈，身姿矫健，不需要别人陪同，自己漫步在小镇街头。医生说服他相信自己得了失忆症，而恢复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感觉到，过往的记忆并非是消失不见，只是处于一张模糊、朦胧的状态，却依然确切的存在，就好像自己只是将它们从脑中视而不见罢了。 家里的家具、街头的街景倒还记得清楚，不过身边的亲人、朋友已经忘了大半，还有一些零碎的琐事、政治、历史，多多少少都忘了一些，这不知是失忆症所致，还自己本来就早已忘记。人究竟有没有忘记某件事，恐怕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清楚，尤金感觉少了很多束手束脚的想法，现在应该过得更轻松一点。 走过一个街角时，一位过路人正向尤金打招呼，那人使尤金大吃一惊，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正是尤金离世多年的老友。尤金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以为是失忆症造成的记忆错乱，为避免这种尴尬，何塞也伸手向老友打了招呼。老友表情平静，说道自己与尤金多年未见，在徘徊中刚刚回归小镇。于是，他向尤金邀请，请他来自己的老房子坐一坐。尤金和故友一同穿过繁华的街道，一路来到湖畔的小屋。 岁月风尘使小屋几欲倾倒，尘土遍处，夕阳穿透浮了一层厚碱的玻璃，仿佛四周满溢着一种旧照片式的昏黄气息。在这个被人遗忘的破败小屋内，许久以后，尤金才渐渐回想起这一片无关紧要，吟游在睡梦里的记忆，直至湖中游轮的鸣笛才使他惊觉，小屋里实际上只有自己一人。 尤金会在某天发现，街上多出了一批跟自己一样漫无目的、四处游走的人们，他们都说自己已经忘了某些事。而公众们会将此归结于失忆症的聚集性爆发。如果失去了旁人的提醒，他们或许永远都无法意识到自己所遗忘的究竟为何物，而这些事物是否真实的存在过、发生过，还是仅仅只是被人们所遗忘，也就会变成一件未可知的事情，就像是一段不切实际的臆想。 小镇依然像以往一样运作工作，人们照旧生活度日。一位年轻人自称不为失忆症所困扰，说出一堆骇人听闻的所谓被公众遗忘的事实，自然，他被视作疯子，由警察送进了疯人院。 但连失忆这一事实都被遗忘之时，其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小镇终会回归原样，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作者：赤潮

（叙事诗）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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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01-10T05:02:00+00:00
description: 时针转动，他的停摆时针停摆，他的轮回经济，随着钟的刻度而计算生活，随着钟的刻度而节省他调不动钟，调不动自己的命运钟摆布着无数的数以亿计的他们他盯着钟，望着钟停止的一刻停摆的一刻，他的一时轮回的完结可他就像时针，第二天不得不动不因严寒酷暑，不因身心乏累只因工作进度，只因各司其职不为提拔晋升，不为前途光明只为获得生活，只为看到前路钟表匠点着灯，看着齿轮确保万无一失，确保分毫不差他走后，他们滞后的埋怨句句道来那个修正机械的家伙，可谓是像人的机械！因为他也曾是一个被钟摆布的人人人不得动钟，钟是楼上的神明钟是时间的秩序，人常被教训时间是永恒的凡人只得路过，不能登入楼的阶梯这是时间的规则，人类的拘束力他们如此不带微笑地说道可这也是你们的幸运，钟也带来了运动你运动的时间，是钟的馈赠他们如此带着微笑地谈道钟表匠住在塔楼里，凌空地俯视着这他曾属于的世界还有无数的塔楼，装着无数的钟只有他们，是钟的主人偶尔，他也会动一丝宿命论他不会造钟，他只是在维护它要是，钟彻底坏了呢？他不敢想彼世的天堂，不过此世的投影钟表的秩序，不过齿轮的运转要问，何有天堂，何有秩序？要问，何需彼世，何需钟表？一声钟响，传达了疑问，告知了天下钟表匠们，尝试继续控制但太晚了，钟声已经敲响钟表似乎不能再运作了而时针们将以丧钟来回应他忽略着月光，奔向那一座桥去时只剩他一人，只有奔涌的溪水一泓泉水，是他出发的地方如河流而不分昼夜，如河流而不曾停滞自然不受时间的拘束，为何人不能为？他不知道有无同伴，他只顾奔向一座桥月光挂在塔尖，隐隐闪烁着可他不再仰望，他不再敬畏黑夜的象征因为他听到了从旷野的四周传来的，更多的钟响在这黑夜，还有更多的疑问伴着钟声的合奏，他加快整齐的步伐因为他知道人们会跟上他2021/1/10凌晨作者：途晢棂

纸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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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01-08T03:59:00+00:00
description: 我很小时就在折纸飞机。折法是生父教的。生父会折两种纸飞机，他也就教了我这两种。直到现在，我也只会折这两种纸飞机，也许加上它们的变种。我一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以为它们是不需要名字的。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居然查到了。 我会折的第一种纸飞机叫猎鹰，在折的过程中还无意摸索出了信封的折法。 第二种则是DC-03的弱化版本，也就是未经剪裁的版本。学会折它的头一定花了我很长时间，因为记忆里我曾为自己的迟钝而急得掉眼泪。第一次独立折出来是一个晚上，已经十点（我那时的睡觉时间）了，我仍不肯睡觉，反复摸索后终于折出了这台纸飞机。记得奶奶在那个晚上还表扬我有恒心和毅力。总之，折出这种纸飞机后我就再也没有忘记它的折法，因为第二天我醒来后就连折了十几台。 后来我看《少年科学画报》报道北京的一次A4纯折纸飞机大赛。大赛设两个冠军，一是飞行距离最远，二是滞空时间最长。飞行距离最远的纸飞机折法相当暴力——不停对折，直至把A4纸折成一根棍子，然后像丢标枪那样丢出去。滞空时间最长的纸飞机正是DC-03弱化版——当然，比我的更好一些。在生父教我的版本之上，这个纸飞机对纯折比赛打了个擦边球——用铅笔将机翼卷了一下，因此获得了更好的稳定性，滞空时间当然也就更长。看了这篇报道之后我也就学会了这个操作。 可惜我的小学并不让折纸飞机。当时我在班上虽然是个刺儿寡头，天天和班主任争辩学校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但对这个规定是想都不想就认同的：都禁止追逐（注：双脚同时离地视为追逐）了，每天早上都要站5分钟军姿了，学校里面装满摄像头了，那么不让折纸飞机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过有一天放学之后，我看到有人在玩纸飞机，而且老师们也熟视无睹。这以后我就知道，在这片热土上有些规则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甚至随口一说的，只要双方进退有度，保持某种默契，那么不少规则就可以被暂时地无视。这以后我和班主任的争辩少了许多，而且也玩起了纸飞机——母亲是初中教师，天天把学生留堂，往往要六点以后才能来接我，这时几个伙伴早已回家，有纸飞机玩后我不至于枯坐等待。 那时的我还是很聪明的。一千多个日夜过去，我带着升上全市第一初中的荣誉升上了全市第一的初中，而且入学成绩在初中也名列前茅。 作为副班长的我把小学那样的规训强加给未经如此规训过的同学，受到反抗，然后被同化，终于能开始享受未曾享受的童年。在这个过程里，我惊喜地发现我的初中可以随意折纸飞机。 在初一时的校运会上，我们这些没多少运动项目的人折起了纸飞机，还相互比起了滞空时间。最初的一小会里，大家的飞机都比不过我，因为虽然大家都折DC-03弱化版，但除我以外没人会卷机翼。然而不久之后就有人给自己的DC-03弱化版贴上一截尾翼，独立探索出了DC-03原版，并迅速立于不败之地。我记得我当时想说“粘贴犯规”，但仔细一想又发现这场比赛从没有说是纯折比赛。所以我模仿着他们的构型，用裁纸的办法也造出了DC-03，而且因为没有透明胶的额外重量，飞得比粘贴尾翼型DC-03更好。这以后在不约而同形成的擂台赛里，我又是连续当擂主。 我们的比赛吸引了学长的注意。有个初二的学长看我飞得挺好，说能再帮我改良一下构型，就给我的纸飞机随便撕了两个俯仰舵面出来，然而因为是随手撕的，这以后那台飞机飞得还不如没改进前好。不过我倒是因此认识了这个学长。他名叫张锦，和我一样对自然科学知识感兴趣，并且常有些计算机方面的问题向我讨教。 我终于还是升上了佛山一中。这时的张锦通过物理竞赛进了重点班，并鼓励我也这么做，我也因此开始学习化学奥赛。记得在佛山一中时我也想折纸飞机，但那如我小学一般的氛围让我始终不敢带头。佛山一中魔方社曾为了准备魔方比赛而集资给高一的每个班派发了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一个星期以后副校长杨汉知道了这个事情，也就挨个班挨个班地收缴，我记得他手上拿着班级表格，每个班有三项需要打勾，再细看，发现正好对应着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这时我想起三年前我尚在初一的时候，有同学曾因20秒还原三阶魔方而被级长表扬，受封“魔方王子”。 其实我初高中本是同源，分开办校也不到二十年，这么大的差异总让人怪罪到二者之间的体制差别上，我的高中作为一所公立学校似乎就一定要有条条框框，初中作为私立学校好像就可以自由散漫。然而我又听说佛山一中十年前并非如此，而是每天四点半就放学，直到七点才开始晚自习。这让我知道让二者殊途的并不是公私立体制的差别，而只是不同的外在环境和纯粹的时间。只一年以前我不还在初中快乐地生活着么？只一年以后我不已经在佛山一中沉闷地学习了么？这前后我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不是已经有天壤之别了吗？放在学校上大抵也是如此。 暑假里，我去德国游学两周。彼时我游学的某德国文理学校（相当于普通高中，区别于职业高中）已经考完了期末考，老师和学生都没心上学，于是课堂上的老师漫不经心地讲，讲台下…

等雨来——衡中杂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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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01-07T13:26:00+00:00
description: 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则只是被淋湿。——鲍勃·迪伦 在衡中的日子，就是等雨来的日子。 多少次，在晨星未生，余夜未泯的凌晨爬起，厕所里溢出的臭气灌满楼道，苍白的粉墙下弥漫着室友低沉的鼾声，闷热的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时如果推开窗，望见窗外雨幕潇潇，天沉沉地湿湿，纵然身后就是昏暗的宿舍，心情也不由得雀跃了起来。 在衡中，下雨就意味着不必跑操，不必在煎熬的暑气中汗流浃背，不必被卡着时间点查迟到，不必在蒸笼般的教室和宿舍里熬过一个又一个生锈的小时。那些日子大多是灰白色的，堵塞的厕所里，沾满盐渍的衣领上，折皱的试卷上，餐具的霉味中，散发着铁锈糜烂的血腥味。或许只有当大雨倾盆，冲刷去一切之后，才会展现出校园之下一丝丝青春的泥土香气。当骤雨滂沱，风雨掠起轻盈的伞骨，打湿校服苍白的衣襟。 下晚自习以后，我们挤在喧嚣闷热的人群之中，慢慢趟过楼梯，从大门鱼贯而出。我张开伞，望着少年们嬉笑追逐着涉过溪流的雨水，轻快地如同切慕溪水的白鹿。还有那些隐秘的情侣们，在暴雨之下如同蘑菇从幽暗的泥土中冒出来，肆无忌惮地同撑一把伞向宿舍跑去，步伐轻快地恣意欢畅。有时雨狂风急，伞在两人之间被吹的歪歪扭扭，雨水哗啦啦地淋在身上，其实与不打伞时也别无二致，但渴雨的少年们怎会在意这些？撑伞大概只是某种对于暴雨的仪式与祭祀，祈祷让雨幕连绵地更长一点，最好长到世界尽头，让他们能永远凝望伞那边的那个身影，那个纵然从头到脚被暴雨淋湿，也还是捋一捋头发，嘻嘻笑着的身影，让他们就这样跑过整个夏天，直到夏末暴雨的尽头。 多年之后，当那天雨夜中白色的校服在箱底静静泛黄，少年们换上笔挺的西装，缎紫的套裙和抹胸，擦亮高跟鞋与皮鞋的鞋面，把头发梳成一丝不乱或精致玲珑的模样，他们还能不能嗅到衣襟上遗留的那些雨季？在那些铅灰的日子里蹁跹而至的暴雨，是否还能潮湿记忆的角落？是否还能记起飘忽不定的雨伞那头，湿透的白色校服里包裹着的，整个漫长的夏天？ 只是对于衡中的复读生而言，曾经并肩而行的人大概并不在伞的另一边，而是在重重积雨云之外万里之遥一个模糊的身影。很多人都只是为了一句“加油，我等你”而热血沸腾，誓要“仗剑觅封侯”，燕然勒功而返。但热血终凉，剩下的只是孤寂与犹疑。毕竟千里之外的大学明媚春光，若只是为了一句“等你”而白白荒废，也太天真了一点。特别对于那些本就无望的星辰大海，在鸡血已然被新陈代谢干净之后，剩下的大概只有望洋兴叹吧。 还记得衡中教室里的第一个同桌，记得他在大家埋头学习时，总是仰起头直直地望着教室前方发呆。混熟了以后我问他为什么要来衡中复读，一来二去他便向我诉苦，自陈在之前的学校与一姑娘两情相悦，只差临门一脚，但姑娘成绩颇优，为清北之梦还冲破家长和老师的重重阻挠，在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候挤出分分秒秒学了美术，考了艺考，最终艺术课与文化课并举，高考时一飞冲天，考取清华美院，即将远渡重洋，赴意大利米兰留学。但同桌学习一般，在衡中时也是千名左右的水平，若只是凭借一腔孤勇去践行“清北之约”，恐怕只有在跑操喊号时才能打一把鸡血。 但我还记得他讲起那个姑娘时的神情，他讲起她画过的画，写过的诗，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讲他们无话不谈的日日夜夜，讲他们如何分享彼此最深潜的秘密与希冀。他说他其实很自卑，担心自己不配和那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并肩，纵然谈笑也隔着一层微渺的阴翳。他还说起他们分别的那个晚上，女孩费劲地拖着沉重的箱子，一点一点拖向校门口。春末夏初的校园芳菲未尽，但残花已是散落遍地。她在校园门口驻足，蓦然回望，挥着手臂向他作别，微笑无言，眼眸中倒映着整个春末的芳华与灰烬。他说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静静挥手，望着女孩拖着箱子的身影在长街辉煌的灯潮之中缓缓消融，渐行渐远。 他当时问我：“你觉得……她在清华会等我么？是不是清华有好多帅哥啊….当时我说没考好对不起咱俩之间就这样了，她生气地骂我不争气，说她看不起我这样颓废的样子…..然后她骂着骂着就哭了，哭着说她在清华等我，我复读一年过来找她……”我安慰他爱恋有望，未来可期，一年时间足以创造奇迹。对于一个那样的男孩，你又能说些什么别的么？但当时，他只是苦笑着，然后使劲挠着头发，“草，你他妈说我能考上么？我自己都不相信……而且她大三就要出国，去米兰交换啦，我总不能一直追到意大利吧……” 我只能摇摇头，无言以对。记得那时气压低沉，风扇吱呀，日光灯投下苍白的影子。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眼神潮湿晦暗，仿佛浸透了整个夏末的雨季。 雨对于衡中，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位不速之客。整个学校仿佛一颗铸铁的机械巨树，每当太阳苍白的影子穿行在大地上，它便颤动体内的发条和齿轮，将锻铁的枝条伸展向太阳，摆出祈祷与敬拜的姿势，动作如钟摆般精致而优雅。但机械的古木毕竟是人造之物，只是对于神造之物的隐喻，附会与模仿。敌基督的牧者从钢铁的子宫中剖出机械的圣子，用伪造成阳光的影子为他洗礼，然后宣称纵然是人造的…

舞台、表和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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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01-06T10:27:00+00:00
description: 2020年到了尽头。心理课的最后一节课上，作为作业的一部分，我上台演讲。 “命运其物，我们既可以反抗，也可以安享它给我们呈现的每一个瞬间。”演讲结束时我这么说。几个人的演讲里我自认“节目效果”最好，因为玩手机的同学们居然有几个抬起了头。 这天晚上，我的高中开起了晚会。我的朋友圈被高中同学们刷屏：转发的节目单、与高中校门的合影甚至现场的照片和视频…… 这时我在QQ空间看到了有同学转发了这样一句话：妈的，海马濑人刚把👴搞燃起来，一翻pyq全是我阴间高中的晚会。一群傻逼跑回学校装什么校友找找存在感，看学生跟看猴一样来享受一下优越感，最后再稀里哗啦的一哭来纪念一下自己的青春，不是，你他妈的几岁啊，你青春在这个猪圈里面吃了三年屎就结束了吗😅二十岁没到纪念你妈逝去的青春呢？真他妈晦气，我回高中先把我班主任跟语文老师杀了，再把你们这些回去的也都杀了，还整你妈朋友圈校歌接力 着实没必要嗷，把爷气笑了，还整你妈一中人的自豪，你的自豪是看几个妹子跳街舞看出来的？我在这个学校读过书就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操你妈的，微信一键卸载，我不想跟这个傻逼高中有任何的牵连，对这个狗学校我只能骂脏话，我每天都希望这个学校哪天爆炸了，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善事了 我小小地笑了一下，默默点了个赞。不过我常说“不打扰别人自认为的幸福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道德”，所以在朋友圈里我保持了沉默。而且今天这样的场景，在毕业时我也已经预料到了。 在毕业后，我立即着手撰写佛山一中生活的回忆录，而在这一系列回忆录的开头，我引了《人类简史》中的一句话，现在更证明了它的正确：“已成为母亲的女性其实无法理解分娩时孕妇的痛苦，因为她们分娩以后，沉浸在内啡肽中的大脑会将记忆篡改，减轻她们回忆里的疼痛。” 让母亲们继续说：“分娩其实想起来也没那么痛”吧！让大学生们继续说：“高三其实想起来也很幸福”吧！我永远站在准妈妈与高中生这边。我绝不会用日后的回忆覆盖掉当时的体验。 只是看着台上同学的表演，我又想起了我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以及我还想站在舞台上的时候。 我告别舞台已经快两年了。 幼儿园时，聪明和智能的概念是通用的。这也就是说，一个算数很快、认字很多的小孩，在其他与智能有关的方面也往往异于常人。所以作为班上认字最多的小孩，我少不了被老师拉去搞各种活动，比如幼儿园的晚会。 幼儿园时我两次上台当主持，这也就是我前两次站上舞台。我对第一次的记忆不甚清晰，但对自己第二次上舞台却有这么点印象： 那之前我隐约听到我的老师们在交谈：“黎想吗？不行的，他上次表情那么僵硬。” “但是你要这么玩，也只能找他了。教他表情总比教别人英语简单吧？” 总之我当上了主持，而且要模拟翻译的效果。也就是说，中文主持每说一句话，我就要在后面跟上对应的英文翻译，当然是预先背诵好的。 Chinglish很好的母亲是怎么教我英语的，我懒得回忆了。不过一想起这次上台我总会记得当时我在幼儿园多花了一个周末，去练习“主持人式礼貌微笑”。那时我就是假笑不起来、礼貌不起来，我的表情并不由我属于理性的一部分控制，而是完好地、实时地展示我心情的动向。不过，晚会以后老师和家长的评价竟然还不错，也许是我终于挤出了一点假笑呢？那次上台太紧张了，我对主持的过程没有丁点印象。 后来因为音准比较好，二年级时我被合唱队选中。直到四年级被计算机竞赛队和“小小科学家”竞赛队挖走为止，我参与了合唱队的历次活动，我记得我们练习过《在银色的月光下》的一首变奏，歌曰：在那金色沙滩上洒着银色的月光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 离开合唱队以后我又以个人身份参加了学校的几场晚会，据说我的表情与动作还是那么僵硬，但我还是拿下了学校“十大歌手”第四名。 只是上初中后我很快进入青春期，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自己的第二性征和生理性别，又因变声而与歌唱告别。不过，虽然学会吹口哨比较晚，但我吹口哨的水平很快就处于班上前列，我的音准体现在口哨上，成为对自己再不能歌唱的一点安慰。 几乎在放弃对自己女性身份想象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学会了写文章。我的作文慢慢得到了老师的关注，私下写的小说也在班上传阅了起来，在几个贴吧里搞贴吧政治学还有不少回应。这时我想，我也许能去玩玩演讲。 我的第一次演讲是在初三时的家长会上，时长为半个小时。我的生父和母亲也在场，他们说，家长们对我的评价很不错，说我讲得很好。不过我没想到在台下的家长里竟有佛山一中的副校长辛草（也就是《母校》里的杨汉），当然也没注意到他赏识的目光。至于三年后因为这赏识而免遭处分，则更是不可想象的。有时生活就如小说一般，在此处埋下一个伏笔，三年以后再予回收。 只是升上高中以后，化学竞赛强迫我把所有其余的爱好都丢到一边，演讲比赛、话剧比赛，还有辩论赛，我都要么没能参加，要么因为时间冲突而中途退出。只有语文课例行的课前演讲能间或显出我与同班做题家的些许不同…

曾热爱化学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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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01-03T09:53:00+00:00
description: 下雪了，大雪夹着大风，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色。 这天，我和左左朋友一起上计算思维导论课。计算思维导论是我们的专业课，其它同学都在认真学习，前面的一个同学在她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想把PPT的每个字都写下来。不过，这节课对我和朋友来说都是水课——这些东西我早在接近十年前就学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听，而朋友则无论什么课都吊儿郎当，包括这节课。 一直刷着自己的手机，我们很快就闷了。于是我们打开B站，互关后又互相翻动态，这时他翻到了这张图：（图中未高斯模糊的是B站up主“真·凤舞九天”） 他惊呼：“你居然见过萌凤（注：‘真·凤舞九天’的昵称）？” 我也惊呼：“你也搞化学？” 他于是说，他曾经是搞化竞的，还把好几个同学劝去了化学专业，并且兴高采烈地向我描述他们挨铁拳的样子。如果他没有吹牛，那么他至少创造了3个左人。 “你可真是带恶人，我祝你死后下氟锑酸地狱，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被氟锑酸质子化，质子化完了之后又复活进第二桶氟锑酸，连续不断，苦不堪言。”我笑道。 “但他们都是自愿的啊，我只是推波助澜一把，选专业地决定还是由他们的自由意志作出的，自由，懂吧，是自由。”朋友也和我开玩笑。 “啧，老libertarian了。”嘴上还在开着玩笑，思绪却已把我带向他处。这也许是一个从几十年前开始的故事。 外祖母化学一向很厉害，但高中时恰逢国家大事，失学，成了小学教师。她一直很后悔因为时代浪潮而没能继续在化学方向发展，直到发现自己色弱，才稍稍宽心：反正都学不了。 这里，我们要了解一个被高中生们当考点死背的知识：决定色盲与色弱的基因在X染色体上。于是外祖母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舅舅）也都是色弱，不巧的是，他们的化学也特别强。 大舅，化学竞赛全国一等奖，保送时被大学以色弱为由拒收。复读一年，再报化学专业，这次的结果好了些：接受调剂或者拒收，二选一。大舅选择了前者。 二舅，化学竞赛省一等奖，因前车之鉴，未选择继续竞赛，也未选择化学专业。 懂高中遗传学的人不难计算：因为外祖父不是色弱，母亲也就不是色弱，但她的两个X染色体里有一个来自我的外祖母，那么我作为一个男孩，有1/2的几率是个色弱。很不巧，我就是色弱，并且我的化学也还是很好。小学五年级时我开始参加“小小科学家”大赛化学组，省一等。六年级时上午刚考完小升初，下午再次去这个比赛，又是省一等。 为了参加这个比赛，我预习完了初中化学书。因此，我四年后在初三化学课上可以预习完高中化学书，并且帮化学科组出题。记得当时我们的化学老师向我们悬赏，说可以按出题者的要求表演一个实验。我于是拿索尔维制碱法流程出了一道大题，竞标成功。老师当时答应我做铝热反应实验，可恰逢学校实验室装修，只得作罢。实验室装修完毕时，我们已经毕业半年了。 初中毕业了，那时，我带着从计算机、自然科学到人文社科的广泛兴趣，以及满腔的热情告别了初中。那时我想，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在高中都能得到充分发挥，为自己争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就在开学第一天，我发现自己所在的普通班气氛相当沉闷。本是认识新朋友的最佳时机，可我班上的人却全都坐在座位上看自己的书，而一墙之隔的竞赛班倒是欢声笑语不断。人与人总是有差别的，正是这种差别让我在小升初里拼命考上了自己的初中，而不是就近入学公立初中。然而，现在我又回到了这个为我所厌恶的氛围里。 看到竞赛班里的几个同学，我才想起我本来可以进竞赛班的。中考完后，高中竞赛班开始选拔，规则如下： 我不是普通生，而是“指标转普通”生，虽说比普通生降了十分，但也占了生源里30%以上的比例。当时看到这个通知，我没有报考竞赛班。然而我发现竞赛班里有好几个同学也是指标转普通生，我去问，他们告诉我：实际操作中根本没有管生源成分。后来我又发现，就连中考没被我高中录取（虽然是被更好的高中录取）的人也可以参加这个考试，然后到我的高中就读。 幸运女神总会眷顾我的。我想。在隔壁传来的欢笑声里，我回到我死寂班级里的座位上，翻起化学选修三，那是我初三时买的高中课本，百看不厌。 幸运女神果真眷顾了我，竞赛班的班主任（下文不妨以化名“伍振英”称之）看到我在翻这本书，便邀请我参加化竞培训。伍振英（老师）还说，高一上学期期中考后有可能重新分重点班。因为色弱，从一开始，我就不对“奥赛拿奖参加自主招生”抱什么希望，但伍振英（老师）听说后依旧鼓励我参加，我于是进入奥赛培训班，开始了努力，一是为了进入重点班，二也是出于自己的兴趣，想学习更多的化学知识，毕竟这几乎是我学习大学化学知识的唯一机会。 高一开学，第一节课，整间教室里坐着的八十多个学生没有让我退缩。也许是为了考验新生，第一节课，伍振英（老师）的讲课节奏非常快，讲了一大堆东西。我记得，在这节课上，我是与伍振英（老师）对答最多的学生。下课时，伍振英（老师）宣布下一节课要考试，且会根据考试成绩决定学生的去留。我向他要来课件，把这个ppt整理成一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