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幼儿园与小学都会在平安夜这天举行活动，幼儿园甚至会举行游园活动，规模仅次于六一儿童节。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能带着大家玩脚踏车。脚踏车有六个轮子，左中右各两个，每排轮子之间是踏板，两个踏板与轮子相连的位置在轮子上正好相对，只要左右脚间隔发力，脚踏车就能动起来。 脚踏车有不同的颜色：红的、绿的、蓝的和黑的。我在小班时就定下了游戏规则：大概就像斗兽棋一样逐级压制，最低等又能战胜最高等。我给这些角色的命名分别是“特警”“警察”“小偷”和“劫匪”。这样以后，大家能在脚踏车上互相追逐、互相捉着玩。我创建的这个规则，影响力也许持续到我毕业以后很久，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这个过程没有大人的介入和指导，只要让我们玩，我们就会这样玩。 无论是我创建规则的行为还是这个规则本身，社会等级的观念在这时就已经反映了出来。我能当制定规则的确是因为先天性的聪明，大家会按这个规则来玩大概也是因为它足够有趣、复杂程度也恰到好处。然而谁能说这背后就没有等级观念的影子呢？生父是镇派出所的主任，级别在副所长之下，和幼儿园也打点好了关系，以至于我犯错时受的惩罚总是轻一点。那时的孩子们大约还没形成功利的观念，也未必看得出这种区别对待，但总会对我有敬畏，原因就在于我生父的身份——“警察”。对别的孩子来说，这大抵是父母在自己哭泣时被用以恐吓的权威，以至于当被问起“你爸是干什么的”而回答“警察”时，我收到的都是赞叹声。 小学的圣诞活动我忘得差不多了，因为小学起我就不再是孩子王，自创过的一些游戏规则也不过是对原规则的小修改。不过，小学圣诞节时，我们也总是有零食吃——英语科组发的。那大概是一个西风劲吹的年代：旧的民族主义已经退潮，更旧的民族主义还没被人从孔林里挖出来，或者挖了出来却还没被大力提倡。过洋节这一行为，整个社会并不觉得有何别扭。不过搞圣诞活动时，生父总会问一句“哪个科组搞的？” “英语科组。”我总是这么答。 “就知道是英语科组，也只有他们会这么搞。”生父于是会说这句话，接着是我妈的附和。 这么想来，我妈任职的初中那时应该也会搞圣诞活动，但我现在又没有确证。不论如何，“民族文化的衰朽危机”在我小学六年级（2013年9月开始）那会儿终于被发现了。我上初中时，英语科组也不再举行圣诞活动了，只有口语外教会在上课时介绍一下几天后或几天前的圣诞。不过，我校国际部的圣诞活动是照旧开的，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之间，我们也可以跑到国际部去蹭活动。 初三时的平安夜里，我从梦中醒来，感觉到手心被塞了一颗糖，之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真相大白：这是我们班一个同学干的。他进了我们班的每个男生宿舍（我们宿舍门能从外面打开），把糖发到了每个人手里。这大概就是我最后一次过圣诞节了。 一直有研究认为，圣诞节是基督教借壳古罗马的一个节日用以传教而发明的。可在当时的中国，我却没有体验到什么宗教气氛，据说现代西洋的圣诞节也是如此。罗马节日也好，宗教节日也罢，只要世界还被新自由主义主导，它们就只能为消费主义让路。所谓圣诞节，也就是给世人们一个暂时醉生梦死的借口。 佛山一中的大领导们却禁止以任何形式庆祝圣诞节。圣诞帽、圣诞树这些东西自然是不能被他们看见，祝福的话在他们面前不能说，喊楼的人更要被记过处分。不光如此，宿舍的广播也会这么通知：“禁止以一切形式庆祝圣诞节，否则以违纪论处。”领导们就是大爹，猥亵他们治下的任何人都不需要为之负责，甩动自己的费勒斯也不需要任何理由，所以我很难揣测他们的动机。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迎合上意，还是为了“保卫民族文化”，又或者纯粹只是不想让学生们干他们想干的事情。总之，自从上了高中，我就再没庆祝过圣诞节。从初中起，我是反对“仪式”的人，但这种反对应当出于我的意志。倘若是被命令着反对，那么我会很不开心，会想对大爹们竖中指，背地里用各种脏话辱骂他们。 我终于上了大学。节前半个月的朋友圈里，一些朋友们开展着画圣诞树的比赛。在这个无所谓庆祝又无所谓不庆祝的小环境里，我似乎可以自由地不庆祝圣诞节了。这时我打开朋友圈，看到朋友们发的这么一条：“1950年12月24日，志愿军胜利结束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这一夜，是志愿军的胜利之夜，是祖国的平安之夜！”正在细想前因后果而情绪还没出现时，耳边又传来对面宿舍“Merry Christmas”的喊楼声。 我于是就这样看着这个荒谬的世界，不知道如何反抗它，思考着如何反抗它。2021.12.24作者：黎想
“人类也许会宽恕历史，但上帝绝不轻饶。”——题记高中以来，我对任何宏大叙事都自觉地保持戒心。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拒斥任何集体性的叙事，当了很久的无政府主义者。时间是如此之长，以至于我快忽略了这自觉的开始。快忽略了我对集体叙事仇恨的始源，直到最近才将它回忆起来。大概是早慧的缘故，在小学时我就不是一个多合群的孩子。四年级时父母离婚以后，我更开始主动与同学疏离。但早慧者毕竟是早慧者，在这所课间禁止追逐（双脚同时离地即视为跑步）的小学里，我常一个人与老师争辩不合理的制度，能头头是道、口若悬河，同学对我也就有了某种朴素的尊敬，我在班上的地位因而不低，没受太多欺负。尽管如此，在考上初中以后，我还是很乐意结交朋友的，毕竟在这里有不少和我一样的早慧者，初三时的一个舍友正是其中之一。这位舍友拿了好几次年级第一，又被广州的一所字校提前录取，于是有闲心来干不少其它的事情，这其中就包括向我借阅反乌托邦三部曲。还记得他对《一九八四》曾连声称赞“文笔太好了”，那时的我也中二，在自己的钢笔上激光刻“INGSOC”，又拿“胜利牌万用表”开玩笑，这位舍友也常和我一起cosplay。那会儿，我对自己刚完善的独立思考能力是很自信的，于是也就无法理解“痛苦之下，没有英雄”这句话，对温斯顿的变化也感到奇怪。直到我上了高中。来佛山一中后的第一件事毫无疑问是军训。这次军训是在校内，规定显然没有我初中在军训基地时那样严格。然而，我的自我意识却也大不相同了——小学时我固然会对制度进行抗争，但毕竟被军事化管理了六年，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于是也就显得有些“跪久了站不起来”；初中自由了三年，自然“站太久跪不下去”。据我的观察，队伍里最“散慢”的学生基本都来自我的初中。总之，军训的最初两天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身处行伍抑或是床上，我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着，我在思考着一切：学校、军训还有制度，在身体上，我对教官的命令当然也就尽可能地敷衍。当时的班主任拍下了每个同学的样子。照片里，来自其他学校的同学昂首挺胸；而我低着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我并非天生就知晓何为不自由，正如所有人一样。但在初中经历了三年，我已无法忍受压迫。在这最初的两天里，我毫无疑问非常痛苦。我的样子引起了教官的注意，第二天下午，他把我留下，问我喊口号时为何不出声。我不想喊形式主义的口号。事实上，当时的我讨厌一切形式主义的事物。然而，当时自我解放还不够的我是说不出”我不想喊，我就是不想喊”这样的话的，即使要说，也必须从逻辑里找出某种合法性。我正想这么做时，小学的那种感觉喷涌而出、将我包围：和我争辩的老师想的并不是“把理说明白”，而只是想让我乖乖听话。也正因如此，即使我赢了辩论，老师也可以叫来我的母亲，强迫我不情愿地装作认错。再后来，初中我与母亲辩论争解放时也是如此：即使赢得辩论，也无法达到目的。前面刻“INGSOC”的那支钢笔，在初三下学期时被母亲以“钢笔不适合考试”为由没收，之后却没能找到，直到高三下学期才终于失而复得。纯粹的逻辑并不能让我在课间自由奔跑，也不能阻止母亲收走我的钢笔。在教官面前，我半天说不出话。我知道除了逻辑能力以外我一无所有，但也知道它在这时毫无价值，正如小学时对老师、初中时对母亲那样。不知过了多久，教官还是放我走了，但在这之前说了什么我并不记得，想必是“你要知错你要努力”之类的话吧。那天晚上我们还要在教室里学习《感恩的心》以在汇操仪式上表演。这舞我在幼儿园就学过，但在此刻的心理状态也肯定和那时完全不同了。不论如何，总之，回到宿舍以后，我在床上大哭了一场。但到了第三天，情况却与此前截然不同：我的大脑不再运作了，我的身体终于听从教官指挥了，在偶尔的表扬中，我甚至有了某种成就感。我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我终于战胜了自己。若不是膝关节炎让我被教官允许从这天下午开始不再训练（而且我还因此很感激教官），恐怕我还能像初一军训时那样被评为标兵。高一的第一次早读上发生了几乎一样的事情：一开始，我不愿意读；然后老师找上我，问我为何不读；再然后，我不情愿地开口读；接着，我开始比谁都更卖力地读，期待老师的夸赞；最后，我开始刻意纠正一些字的读音、让自己的普通话更标准，甚至幻想自己站上舞台……这以后， “大声朗读”这种原来会令我痛苦的事情突然就能给我带来快感了。但过去的我并未被完全战胜。我开始排斥集体叙事，只承认作为集体构成成分的个人的真实存在，读《共宣》以后，勉强再加上“自由人的联合体”。在这种思路之下，我彻底否认了班级、家族、（有孩子的）家庭、民族乃至国家这些“不经自由意志而结成的共同体”的合法性。我从国族主义者迅速变成了无政府主义者。即使如此，每次早读时我仍然期待老师的赞扬，一直到毕业为止。我曾以为“他们进不到你的心里”，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他战胜了自己”，而且不需要给我套上任何刑具、不需要给我电击。我连温斯顿都不如。后来我还学会了如何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在私下与级长和老师谈条件，能获得的优待远比公开顶撞更多。对我而言，我尽可能达成了目的；对管理者而言，用一点妥协换来了我在一些时候的沉默。这是一场对双方都有利的投资，而小学那会儿的“为同学们争取权利”云云，也自然被我抛诸脑后了。而直到最近几周，我才想起这一切，想起自己当时的痛苦和此后的顺从，想起自己当初的据理力争和之后的私下交易，想起自己曾引以为傲的独立人格，想起自己被无数次剥夺的自由意志。还有因此而生的一切仇恨：我恨我的小学老师、我的母亲，我恨我的高中老师、佛山一中，我恨这个虚伪的制度，还有其它规训我、折磨我、未经同意而改造我的一切。现在，如果问我凭什么能说“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是同一个我”，那我会回答：“因为仇恨，因为今天的我与昨天的我恨着同一个东西。”我要保持我的仇恨。只要仇在、恨在，我就能时刻找到自己仍活着的证据。那本被年级第一称赞的《一九八四》，后来被我带进了佛山一中。高一上学期的散学典礼时，我不顾学校“开会时禁止带会议无关物品”的禁令，把它带到了会场。德育处主任发现了这本书，尽管当时我并不在阅读，德育处主任还是把它抢劫过去，交给了我的班主任。会后，我向班主任索要未果。高一下学期末，趁班主任不在时，我让它物归原主。2021.04.08作者：黎想
（免责声明：看到这篇文章的中学生们可千万别学我。我在本文中提出来的所有的异常的，激进的，反常识的，魔怔的观点，皆为创作需要，切勿当真。字该好好写还是好好写，嗯） 在书写上，我是一位死不悔改的惯犯，我是一个拒绝好好写字的，顽固的，散漫的，叛逆的反科学书写主义者。 字体不代表人的罪恶，可若真以字体审判我，我便不可能不落得下地狱的地步了。他人的字若是正统与正宗，我的字便是异端与邪教，即使不至于要被消灭殆尽，也一定是人神共愤的程度了，不作为反面教材天理难容。 如何论起我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的犯罪动机呢？啊，既然是对书写科学的叛逆，就从学写字时写起吧。 刚入一年级的课堂时，老师们就教导学生以“三个一”为标准写字，所谓三个一就是： “眼离书本一尺远,胸离书桌一拳远,手离笔尖一寸远。” 按照这种科学方法，学生们需要坐端正，握紧笔，摆好手，全身心都要像调好的齿轮一样就绪，然后进行精密的书写操作。 但学生们不是天生的完美机器，自然不能一次性运转正常。一般这种时候，老师们会亲自在台下巡视，贴心地指导学生们的动作。许多人，在小学老师这几年里不遗余力的教导下，终于能写得标准了，甚至好看如印刷体了。 要是你观察过那些写字好看的人，你就会发觉，他们几乎都采用了书写的科学方法，三个一的原则。你要是再看看写字难看的人——如果你会观察边缘的他们的话，他们的坐姿几乎都很难看，眼神都不严肃，许多时候另一个手是自由的——按照科学方法，写字时左手需要按住纸张。 要写好字，就得坐姿端正。虽然对书写的评价是对字体的评判，但实际评判的是你书写时的肢体动作。好的肢体动作能获得更高的分数。此时的字体其实并不是一种文化的载体，而是一种肢体动作的统计，换言之，书法此时是科学的方法，而不是书写的艺术。阅卷老师们更喜欢的是你文字的形体，而不是文字的内容。 我对我的朋友开过这么一个玩笑，说如果没有当代信息技术，我的文章恐怕没人愿意阅读，因为我的字迹实在是不堪入目——要知道，比我厉害得多的康米大导师卡尔，写的也是一手烂字，如果没有他妻子燕妮替其重抄一份手稿，印刷商是看不懂的，自然就不可能印刷出来了。而我呢，至少还能打字对吧！ 不过我的父亲不这么认为（当然他没有读过我的文章），他对于讽刺我的话总是喜欢多次拿出来，在书写方面，他最喜欢复述这几句： “你外婆总说什么，现在是信息时代了，都用电脑打字了，用不着手写了！你听她胡扯！不管什么时代，写字好看的人都是受欢迎的——她当初就是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提拔上来的。” 老家伙其实不在乎我字写得怎么样。她反驳我父亲的理由很简单，凡是我父亲支持什么，她就得反对什么，她想以此来换取我对她的支持。而我不想写好字的理由也是类似的，只不过我是出于叛逆，凡是别人支持什么，我就觉得是不对的——至少最初的理由就是这么幼稚，就算我所见的整个世界都在否认我，我也不愿意承认他们是对的。 父亲确实说得有道理，不过这样合理的道理愿意找的话到处都是。而合理的事物在当前合理，并不能构成他们的正当性。是，写得一手好字在那里都受欢迎，但凭什么如此呢？评卷标准里，字面上的手写印象分占比并不大，老师一般是“酌情给分”，但谁都明白，倘若你字丑到一定境界，印象分甚至可以是全部的分数。按我的高中班主任所说，对于某类字丑的作文，阅卷人会直接认定这是差生的作文，“不管你作文有什么深度”，他们都会开始变得烦躁，于是跳着看，最后甚至于“看都不看”。 我的字在中小学期间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已经被批判了，一种是将要被批判了。凡是要交书面作业的课，科任老师基本都要呛我两句。仅仅因为书写的问题被传唤更是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在我眼里，老师们根本不是找我谈话的，而是谈判的，劝降的，甚至宣战的——哪怕他们自己不可能这么想。 私底下的劝降还算比较文明的。有一种老师会慢声慢语地跟我解释，阅卷人是多么地庸俗，多么地爱敷衍。可我越是听到这种劝你磨平棱角，我就越是气愤，不服气。既然阅卷人对我的文字都不尊重，那么我又凭什么尊重他们呢？给他们以端正的字体不就是献媚吗？与其写一篇让其顺眼的标准答案，还不如污染TA那眼睛，浪费其人生几秒钟，点燃他们的脾气。至于什么个人的未来，我在大学前根本没考虑这些，应试的需要在我眼里甚至是虚无的。只要不触碰校规班规的底线，我就尽力挑衅它。 公开的，当然不能叫劝降了，而是羞辱了，自然，也是野蛮不堪的。一般是在课前，班主任会郑重其事地，隆重庄严地，说要好好说一个重大问题——结果重大问题就是书写问题。然后就把我的丑字用投影仪拉出来游街示众，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就放出一副优生的印刷体，先抑后扬，节目效果拔群。我的小学班主任，摆完这些罪状后，还会像巡捕一样说，“这是谁写的，来认领一下！”，叫我和一些人自首，有时又会说让同学们用“雪亮的眼睛”指认是谁的，这时一定会有些跟我不对付的，说这是我的。由于在家里已经受过足够多的羞辱，我还从来没有被刺激到。我在这些过程中已逐渐学习到了一种“精神失败”法，就是干脆假定每一次都会批评我，这样什么都不能出乎我的意料。 罚抄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我就被罚抄过。其中多数罚抄的理由不是我迟到，不是上课说话，不是上课不认真，不是没写作业，而是我写字太丑了，显示出了我的“态度不端正”。这里又得提到我的小学班主任了，有时她还不满意我重抄的，“抄的也跟敷衍一样的，再抄一遍！”直到她也得下班回家了，不想陪我浪费时间了，她才会松口，“算了，今天就懒得追究了你了。”而我在发现这个规律后，重抄第二遍时都会故意磨洋工，看着要到点了才上交我的第二份。如果还有人跟我一样是要罚抄的，我还会鼓动他们跟我一起拖时间。 在这个班级的小王国里，如果说班主任是国王，那么班干部们就是其眼线，弄臣。班主任一批评我，这些小助手们也会跟着随声附和。就像他们字体看起来像是机械写的，他们的这时反应也如机械一般的，输入指令和刺激就会执行固有的反应程序。第一天我被班主任批评“这字跟狗啃的一样”，第二天就听到一个小助手对我说“你这是人写的字吗？”然而我对语言暴力早已免疫，得益于一些低层次的同学支持我，我也没遭受什么校园暴力，反而因为对批评的不屑一顾过于张扬，不是差生的我也成为了差生们的某种精神领袖。 于是，我的小学就在这些抵抗情绪中度过了。多亏了教语文的班主任的指导，我成功讨厌起原本很喜欢的语文了，由写日记培养起来的写作兴趣也被摧毁了。抱着继续“精神失败”的心态以及一手烂字，我升入了初中。进班的第一天，我就在自我介绍环节里，表示“我是一个写字很烂的人，请各位多多包涵。” 没有多少人愿意让别人对自己有坏印象，至少初中生一般考虑不到这一层。可我就是这样喜欢讨人厌。我不仅自我厌恶，还同时厌恶别人，这是一种骄傲与自卑混合，厌世情结与救世情结并存的矛盾心情。我讨厌人们对外在的偏重，比如仅因为外貌而赞扬我，仅因为了解我父亲是一个博学的人而对我有先入为主的赞赏，仅因为一个人成绩好就认为是优秀的。周边的人，总是将我定义为一个五官好看，未来将会像我父亲的，从不违纪的懂事的孩子。周边的人，只是喜欢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我，而我的父亲，则希望我成为他心目中的人上人。我拒绝服从这些刻板印象而表演自己，拒绝服从父亲的安排，于是我想让自己招人厌，变得糟糕，我发现写字烂是一个不错的“伪装”手段。我开始刻意且恶意地经营这一个丑陋形象。书写虽不是这个形象经营中最大的部分，但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部分。 人们常说，字如其人。这是因为社会对书写形式有一种期许，就好似人们对化妆的态度一样，化妆怎么怎么样，不化妆怎么怎么样，两者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本体，工整的字体能掩盖思想的平庸，杰出的妆容能让人改头换面。写得好看的应试字体千篇一律，丑字却丑得千奇百怪。怎么写得难看到让人对其人产生反感，也是一种艺术，而不是一种科学。我的诀窍就是绝不坐正，绝不固定单一的书写姿势，绝不时刻盯着纸面，绝不用左手按住纸张，绝不正确握笔，绝不固定单一的握笔姿势，绝不...等等诀窍，数不胜数，绝不是书写端正的人能研究出来的——毕竟他们也没有研究的动机。 在书写之外，我刻意不打理自己的形象，每到下课时，几乎都是一个人坐着，同时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副沉思者模样，浑身散发着旁人勿近的负能量气息（一曾经的友人语），表情还是刻意的扑克脸——初中班主任曾说我的脸看起来就像一直在笑，我很痛恨她这么说，就开始练习怎么无表情，后来就成了习惯，直到现在。我的这种形象太过于隔应人，以至于有人把我这副模样偷拍下来做成了梗图。 这样做的后果理所当然的是得到了应有的讨厌，初中生们已经经历过军训的打磨了，不会以我的这种幼稚的叛逆为荣了。教英语的班主任对我的字直摇头“不是都说字如其人吗，你的字怎么这么丑呢？你长得还挺标致，怎么字就这么丑呢！”接着又补上一句降调的“唉，可惜。” 初中时终于要收笔记了，当然不出所料地，我的笔记被公开批评了，又是因为书写。书写的科学，是浸透在学生的方方面面的，就算是理论上只是学生自己观看的笔记，保持优良的字体依然是一种美德，否则就应该谴责。 有好事的人会来尝试激怒我这个讨厌鬼。情况经常是这样的：TA假装路过，对我说“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从我桌上“抢走”（因为我不会阻拦TA）写着我字的纸，假意认真分析我的字体，接着便是例行句式“同学，你这字啊，啧啧啧～”，又或者“字如其人啊，你明明长得还行啊！”，亦或是“你当你是大书法家啊你！还挺有有个性啊，龙飞凤舞的，你以为你在写草书吗？”，还可能是“你这写的是什么！真是不忍直视啊，你这个字！你这居然写的是x，谁看的出来啊！跟鬼画符一样的！” 书写是影响成绩的，被老师约谈也是不会少的。老师和父亲轮流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写字。我不可能回答真实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我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怎么样。老师和父亲都在向我强调，我这样下去，卷面成绩仅仅因为书写就会失掉许多分。可我没有听进去，我只想最后考得一团糟，我只想自毁。 而我的自我丑化也没少被老师批评。经常，因为我没坐正，老师就认定我是在睡觉，然后叫我罚站。不注重形象也被老师和父亲批评“小伙子没有精气神，没有阳光，太阴暗了。” 对于琢磨怎么拿笔写好字我毫无兴趣，可是竟也把转笔玩得透彻，笔的转法是多样的，除了最基础的右手食指中指拇指转法，还自己练出了五指交换转法，左手三指转法，左手五指转法，手指用杠杆原理致使空中回转再接住，双手同时转法，两手四指转法，两手三指转法，我敢说班上没有谁在转笔上比我顺，当然，考试所需的书写的科学并不包含这部分，玩得再好也得不到分数，用处大概只是在写完会做的题之后自娱自乐吧，副作用是，好些笔都被我玩坏了。 基于这样的学习态度，我的中考考得一般，仅仅在市重点线上几分。我又把我那不值一提的幼稚个性从初中带到了高中。又一次在开学第一天介绍自己时说自己书写很烂。我继续演着自己那令人厌恶的独狼风格。 而我在分科时选了理。 原因实际是诸多的。其中之一，就是文科老师比理科老师更介意书写。 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但对于那个只知道什么是不合理，却不知晓何为正确的迷茫高中生来说，不仅世界的未来是一团糟，自身也没有救赎的必要，直到18年那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发生了。 从此，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变了，我终于找到了证明自己没错的理由。所有在过去遭受的种种非议，我终于找到了理由来反驳它们，当然，不为说服任何人，我做不到说服别人，但至少能肯定自己没有错，这个世界的确糟糕透顶。 不过，我还是没有用功学习。尽管主观上我有了新的动力，但客观上，我做不到。这其中的客观原因就太冗杂了，但也与书写关系不大了。 我为何要谈起这么多的叛逆史呢？似乎书写的科学在之中并不是那么地至关重要，我只能考上一个三本大学，问题总不至于全部赖书写吧。 就如暴雨是无数个雨滴协力造成的，书写的科学也无非是一个更大的外部系统中的微观部分。是这套科学给予文字以分数的外壳，消去了其灵魂的内在。可是这套科学又是被什么意志主导，被什么样的现实创造出的呢？ 对这样的问题的质疑贯穿了我整个中小学。这是我的个性，而这样的个性可不好保留下来。 文字在这科学的年代是不允许有灵魂的，人的灵魂也离不开这个逻辑。我们都是社会科学的实验品，人类所栖息的，就是一座座冷酷的实验室。我们的灵魂均是被提炼的产物。要想保住它的原样，你兴许得付出昂贵的代价，替代掉被那将要被处理的样品。 在我小学时，小区里有一位我妹妹的同班同学。此君在三年级之前，是陪着院子里的小伙伴们天天爬树的存在。他的父亲是交通部门的，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x火车”（x是他的姓）。然而在三年级之后，他就不常跟院里的小伙伴玩耍了。我在问及他理由时，他提的最多的理由就是练书法。我去观摩过他练书法的场景。他大概不是认真的或是自愿的，因为在他的手臂上，衣服上，脖子上，甚至脸上，到处都是墨水的痕迹。看着他在米字格里那么小心地移动笔尖，我感到一种无力感，哪怕他握笔握得很用劲。 初中过后，我们就不常见了。等我上高中后，他又搬家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了，听说是去了顶级的私立高中。 书写就像一种在教育领域里的礼仪，是体面人的必需品。在那些练书法的人之中，有许多原先也不爱书法，后来他们爱上了书法。因为工整的书写，即是一张通行证吧，为了挤进礼仪的社会或是不跌下去，需要带着工整的衣着与工整的字体。而我有胆量不要这些礼仪，何尝又不是因为，就算我没有这么一张通行证，也能被父亲安排一份工作呢。 他们想要进去，我却想的是怎么逃出来。所以，我和那些写字端正的人做不了朋友。 人就以这样的文字上的教养分类。好的字体得到嘉奖，坏的字体就地腐烂，这便是书写的科学。它或许可以使你不近视，或许可以让你得到欣赏，可是你是否有失去什么呢？失去的还能弥补吗？后记： 我觉得工整的字体还是挺赏心悦目的。文字作为人类的交流工具，还是有必要制定一套标准的，尤其是出于教育的需要。不过，我们是不是忽视了什么？前段时间翻看《规训与惩罚》时，我对其中一个谈坐姿和书写的片段很感兴趣，唤起了我不少对于书写的记忆，一时兴起写了这篇东西。我举我的例子，并不是希望人们学习我。而是为了表现这一科学的荒谬之处，它把工整字体捧到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样的科学是为了传授知识本身还是另有所图呢？ 顺便一提，这篇文章是我码出来的。谢谢你能看到这里。2021.04.17作者：途晢棂
本文备份自豆瓣（原文已被仅个人可见）先来道开胃菜：论坛与微博的差别现存网络社区基本分为两种形式：论坛与微博。论坛里，用户开出一个帖子，然后其它用户在这个帖子下进行公共讨论。在这种形式下，内容与用户的关系并不如微博那样紧密。因此，我们说：论坛，是面向观点的社区系统，更偏重观点本身而非观点的发布者。与之相对地，微博系统，其实就是增加了转发、点赞与关注功能，并将内容本身弱化的博客系统。在一个典型的微博中，用户关注一个博主，然后再接收该博主的内容推送。在“现代化”的微博系统中，运营方还将使用算法推送其它博主的内容，但用户关注始终是重要推送判据、始终是微博展现内容的主要成分。因此，我们可以说，微博，是面向人的社区系统，更偏重观点的发布者而非观点本身。这些东西，这篇文章应该讲得比我清楚很多，最好直接阅读它，而不是就听我只言片语：《我对微博客的理解》by 无影人那么我进入正题：我们的言论自由，以及言论自由的推广，或者说，我们的数据权利，为什么不能得到保障？为什么中文“互联网”，甚至世界互联网的产出都在萎缩？知乎有个问题：中文互联网的产出在渐渐枯萎吗？答案们普遍都只能看到表象，只能看到言论管控、限流、平台争斗，却没有看清楚背后的本质，即“互联网”与互联网均已进入垄断阶段，或者说，帝国主义阶段。稍有“互联网”经验的人都清楚，在绝大多数时候，所谓的用户，对其产出的内容，都没有所有权，因为平台方掌握、控制了一切。在现代的平台-用户框架以内，内容一经用户发布，用户就失去了对其产出的最高权限，而只保留“经审查的修改”等少部分权限，与之相对地，平台对内容可以说有最高权限，包括但不限于引流、限流、删除、修改、再分发。比如中国互联网时代前中期，B站用户为B站产出了大量内容，而在2018年8月开始的风暴中，这些内容被悉数削除或限流。前些日子，百度贴吧突然不允许访问2017年以前的内容，而百度贴吧有价值内容产出的黄金时期却正好就在2017年以前。对于这些内容，百度说屏蔽就屏蔽，说不放出来就不放出来，甚至至今对前因后果语焉不详。无数经典就此毁于一旦。对于用户的数据权利，唯有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能提供差强人意的保护，其声明了许多我们可以说是闻所未闻的数据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访问权、更正权，尤其是可携权，即：用户在需要时，有将自己产生的数据取出并转移的权利。可以说，不是《通用技术保护条例》，我甚至不知道我可以有这些权利。而某些国家通过一部类似GDPR的法律的可能性近乎为零。强有力的中后期资产阶级专政，不会允许资产阶级的权利受侵犯。资产阶级法权同样渗透在互联网的相关法规中：事实上，它只保护平台占有数据的权利，却不保护用户占有数据或浏览数据的权利。特别地，在某些国家言论管控的大背景下，官僚垄断资产阶级与互联网垄断资产阶级有意无意地结成罪恶的同盟：互联网资本家们负责纵横捭阖、以经济手段挤垮小平台，将流量集中在几个寡头身上，垄断用户与数据；官僚资本家们负责翻云覆雨、以行政手段关停小平台，将流量集中在几个寡头身上，让寡头垄断用户与数据。对于千方百计垄断下来的用户与数据，官僚资本家和互联网资本家们各自有各自的用法：官僚资本家利用垄断得来的用户与数据辅助资产阶级专政，而互联网资本家们则利用垄断得来的用户与数据为自己谋取利润，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对数据，抑或用户，有些许的“尊重”。对官僚资本家来说，被垄断的用户与数据，能极大便利化网络审查，加强资产阶级专政。打个比方：以前为了封锁一条消息，需要审查 100 家以上的分散的论坛，而现在只需要在微博微信等垄断性平台部署审查系统就可以将大量消息几乎堵死。2018 年，官僚资本家们突然要求论坛全部实行实名制，直接导致了境内一众小论坛的迁移甚至关停，也直接造成了中文互联网“户籍满天飞”的现状。而互联网寡头们之间也存在一定的竞争，在种种因素的要求下，他们纷纷开始水平整合、垂直整合，大搞名为“生态链”的康采恩甚至托拉斯，画地为牢，宰割山河，互联网或者“互联网”这个概念已近摆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厂商自己的圈子，它们不对外开放，也不对通用搜索引擎开放——搜索引擎也被整合进了“生态链”中，成为专用搜索引擎，生态链的一环。举个例子，百度会在搜索结果里优先推荐自己的“百家号”，而微信公众号内容不可被微信以外的搜索引擎检索。又比如，Android 系统的主题、字体、图标本来是通用的，华为小米等公司的 Launcher （可以理解为手机桌面）却不允许应用第三方主题、字体和图标，只允许用户使用自家主题商店上面的主题。这当然可以解释为“方便收费，方便回馈作者”，然而 Google Play 上也同样有大量收费主题，只是不像华为小米主题商店上面的主题那样只能给自家手机用。当然可以再狡辩说“厂商对 Launcher 有修改，第三方主题无法应用”，但图标呢？字体呢？圈起地了就是圈起地了，不开放就是不开放，任何借口都不能掩饰互联网垄断公司们宰割山河、圈住用户的欲望。他们力图让用户的所有需求都在自己的“生态链”里解决，从而获取比对手更大的竞争优势。从以上几点，我们不难得出结论：互联网的垄断组织已经形成并确立，我们可以说，互联网与“互联网”，已经进入了垄断资本主义时代，也即帝国主义时代。高强度的审查、对流量的争夺、用户权利的损害、平台的膨胀，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帝国主义阶段的副产物。曾经以便于转发著称的微信、曾经大大提升了信息传播便利性的微博，现在都因为这落后的生产关系而走到了它们的反面：曾经便于转发的微信现在不停地禁止转发、曾经提升了信息传播便利性的微博现在在以限流和撤热搜等手段阻碍信息传播。这样的现象就是异化。我在别的地方说过，现阶段的生产关系压根配不上互联网这样的生产力。于是旧的生产关系会扼杀、会异化先进的生产力，在以前是封建生产关系抑制工业生产力，在这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阻挠互联网生产力。工业党们那形而上学的生产力-生产关系观，在这里，不攻自破。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今天波吧刚刚转移来这里。无论是波吧、之吧和神吧，都是久经流浪的贴吧了，大家都有过百度内转移经验和百度外转移经验。神系有reddit（国外垄断性大社区），之吧有之吧论坛（国外自有小社区），现在波吧来了豆瓣，这是三个吧历次转移中第一次出现墙内非百度转移（历次转移要么墙内百度，要么墙外非百度），无论是神系的reddit还是之吧的之吧论坛，都面临着用户难以转移的问题。得出的结论是：被墙的垄断性大社区，以及半墙的自有小社区，都因为访问便利性不足以及运营能力不足而没有足够的用户黏度。而波吧这次转移是全新的尝试，希望波吧的实践能获得成功，在访问便利性与表达便利性之间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平衡点。帝国主义腐朽糜烂的全局之下，未必没有一些世外桃源，但无论是谁，都应该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进行对抗危机的尝试。2020.08.14作者：黎想
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可能从单一热源吸取热量，使之完全成为有用的功而不产生其他影响。孤立系统的熵永不自动减少，熵在可逆过程中不变，在不可逆过程中增加。一“碎石机维护？修高速公路？”我坐在SUV的后排，向年纪三十几的侄子问道。“是技术工人。”他口气略轻松地谈到，面对我这个“长辈”，他并不比我更紧张。“你之后到他们的工作场所看看就知道了。”他可以不用对我客气的，假如没辈分的话。但我父亲排行老三，他的哥哥姐姐都有孙子了，而我还只是一个应届高中毕业生。我一直都不适应亲戚们基于辈分对我的客气，不过，这便是我的一种“原罪”吧。家里很多人都受过我父的帮助。我当然就得承担这些客气。“好。”我不想掩饰多余的亲情，毕竟我和直属亲属间都尚如此，何必费工夫呢。“我们在哪里吃饭呢？”客气，客气，客人的气氛。也对，我就只是一个客人，我想到。“你想吃什么？”这个问题问倒我了。“宜宾燃面？”我只听说过这个。“算了。我带你去找。”路途中，我思绪回到几周前。“爸，我想到一个工地近距离观察几天。”我很少向他提条件。但我想这次是必要的。他问我理由，我答是磨练自己。既是真话，也是谎言。我得装出一副上进的样子，假装这只是一种自我提升。他答应了。说，可以到他负责的一个自动化工厂。让我感受一下，他反复提到的“低端劳动力面临的危机”以及“自动化的强大”。但没有去成，因为疫情。退而求其次，他让我去侄子负责的高速公路工程。我没有独立生活的经验。至少在家之外独立生活的时候是没有的。我当然紧张，就像初次放鞭炮的小孩一样紧张。我从小到大，都没机会近距离接触劳动者。作为一个自认进步的人，不能只是口头上的吧，虽然大可不必自责，但既然自己的家庭条件能够允许我去进行一些调查，那我就应该利用好，不然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一个康米呢？到了走了的那天，我的紧张还真发作得严重且可笑，虽然都是毕业的高中生了，但是独自出行到另一个城市还是头一次——我大一早乘地铁出发，竟然到了火车站才发现没带身份证，我只得又狼狈地改签车票，狼狈地回到家拿身份证，最后晚上才到宜宾。思绪回来时，我们也到了就餐点了，是一家麻辣烫——我吃不惯麻辣烫，不过我不想再提要求，我向来都讨厌在吃上大做文章。吃的中途，我抓紧机会问他关于这个工程的情报。“他们平均年龄四十几，轮班制，一般是早上七点半开始，到晚八点结束。很累。”“他们新冠期间没有回家吗？”“没有。响应就地过年的号召。”侄子像看公子哥般看我，“和你住的这些人跟我干了很多年了，我们家是给他们保证伙食和住宿的，别的可就不一定那么好心了。你知不知道…”锅的烟冒着，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他们还不是最惨的，没技术的农工要艰难得多。至少我们家的工人是机械化的工作，按月发工作，根据工龄长短，我们会给不同的报酬，有人四千，有人一万。”“农民工干什么呢？”“沥青你知道吧，铺路时，高温的沥青是不定型的，对吧。那些农民工就要在太阳底下，拿着铲子去铲那个的边缘，你这个城市娃是想象不来的…荒郊野外的，也没有什么东西供他们遮阳。就是这样的要苦得多的工作，工资还更低，因为他们按工时记钱。”接着，他又描述了一番住宿条件，我以为他也住那种条件，就问他——“那么你又住在哪里呢，你也要住在那个农村土房子吗？”“不，我住镇里。”当天去工人宿舍的路途很颠簸。等到到达时，已经是天上只有月亮的时间了。乡下没有灯光，夜幕下，一切都没有形状，颜色只有无边的黑。每个房间内只有一盏灯，手拉式，除了手机屏幕，没有发光的东西。侄子把我领到右手边的房间，简单介绍了我的身份，说我会在这里住几天，是“体验生活”。还醒着的师傅来了一句，“何必嘛。让他住你那儿啊，有什么好体验的。”但我也很困了，跟同屋的师傅们打了招呼，就收拾收拾准备睡觉了。然而我睡得并不安稳。我料想过许多种的折磨使我睡不踏实，比如床沿悬挂的蛛网，比如我的位置不在风扇的范围内，比如铁硬的床板，唯独没想过最大的折磨竟是抖音外放。但毕竟只是第一晚，为留个好印象，我便也装作已熟睡。抖音外放的师傅，基本没有耐心看完任何一个视频，只有一个令我有些感触的例外，就三句话，他反反复复地循环——“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有家的地方没有工作，所以就有了漂泊。”来之前我就听亲戚说，他们是亲戚在外省招来的，不是本地人。他们已经在这工作场所工作住了半年有余了。在睡着前，我又想起了在黑漆漆的路上见到的月亮，城市里可没有那么亮的月亮，这是乡村唯一比城市优越的方面。但这是自然施舍的美景，现代生活没有进入这些现代生活被创造的边缘。月光没有对手，纵使是借来的光，在黑夜中也能夺得冠军。月光也只能照亮天空，大地靠施舍是得不到颜色的。城市的罪恶不是它掩盖了月光，而是它把光照的责任丢给了自然。二我睡得不怎么样，大概是高中作息的后遗症，早上四点就醒了。可我实在不想起，死命赖到了六点半，也是工人们起床的时间。起来后，在屋外洗漱时，我才看清昨夜淹没在阴影中的宿舍是什么样的。这个宿舍是典型的农舍，没有瓷砖，完全是土建成的，完全是土的颜色。他们的制服也是土一般的，橙色搭上灰，不用沾上灰土，就已经够土的了。宿舍的周围是杂木丛，此处生态系统发达，各种模样的飞虫时不时就在我的眼前晃动，远眺可以看见建设地上用来堆积碎石的铁棚。烈日高照，我还时不时就听到巨型机械的轰鸣。门口养着一只瘸腿的狗，它的专属餐盆里是黑色的沙子在流动——比喻罢了，是一些我认不出的瓢虫似的生物。其实床的条件还算好，如果和用水条件比的话。没有水龙头或者洗手池，所有的用水都存储在两个露天大桶里，其中一个桶里放着小盆。我不由得怀疑这个水的卫生，管饭的阿姨大概是猜到我在犹豫，叫我放心，说这水就是自来水，只是放在桶里罢了，“喝着也没事。”不过我终究是不放心，只敢用来漱口和洗脸。最后把用过的水泼到别处。我洗漱完回房间，发现昨夜抖音外放的师傅还躺在床上，在和妻女视频通话，他女儿问他几时回家，他说快了，他问起女儿有没有听妈妈的话，女儿说有，对他说要早点回家，他答应了，最后用飞吻结束了通话。接着他便起床，拿着碗筷，主动地喊我“高中生，出去吃饭。”管饭阿姨给了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作一个铁腕和一双铁筷子。她告诉我，吃完后用水冲一下就可以了，用盆舀水来冲，没有洗洁精。在我对卫生的略震惊中，她给我舀上了稀饭，附上了两个馒头。抖音外放师傅朝我挥手，“高中生，来这坐。”屋外只有一张桌子。桌上只有一盘豇豆。桌子坐不下所有人，有人索性站着吃饭。大肚皮的师傅问我，“是高中生啊，今年高几啦？”我说我才毕业不久。最年轻的铲车师傅插话道，“那就不应该叫高中生了，应该叫大学生。”矮个子师傅又问我，我怎么想到和他们这些工人住一起。和我同房间的地中海师傅帮我答道，“xx（即管理的亲戚）说他是来体验生活的。”大肚皮师傅听了，“体验生活？可以啊，小伙子。你待会儿就可以到我们现场看看。”三去工作现场看的计划拖到第三天了。一句话总结的话，就是那个抖音师傅说的，“看你这样子显然是没有劳动过的，没受过体力劳动的辛苦。”从宿舍到他们工作场所的路上必经过一段泥路。泥路上层层的丘陵显然是被卡车车轮碾出来的。我试着走了一截就打退堂鼓回去了。我的小布尔乔亚习性发作了，仅仅因为怕晒，怕脏脚，就灰溜溜地回宿舍去了。晚餐时，大肚皮问我，“高中生你今天怎么没来呢？”我很忏愧地答道，明天我一定会去看。师傅们也没笑我，只是说“没事，慢慢来吧。”晚饭倒还算丰盛，从工人们的反应来看，平时也不差。亲戚在伙食上确实没有亏待他们。亲戚家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慷慨”，晚饭过后，亲戚家会开车接他们进镇里娱乐。当然，此娱乐并不奢侈，只是打不赌钱的麻将以及喝茶罢了。不过以我在宿舍里待了一天的感受，进镇休息最大的意义恐怕是空调。四第四天．我并没有出去。第三天的上午，我去近距离观察了他们的工作，问了大肚皮师傅挺多问题。算是对他们的工作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午饭时，几个师傅问起我的高考成绩，我说我成绩很糟糕。虽然我说出我那个只够读三本的成绩，也让他们够羡慕了。他们都劝我最好去复读，就像我亲戚，乃至我父亲劝我去复读一样。其实我已经做好决定不复读，因为我无法想象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再生活一年。不过，我得骗他们我没有做决定。师傅们太热情了，我不顺着说就太不识人情了。晚饭过后，在他们打麻将时，我在平板上码完了一篇随笔。所以，今天我为什么没有出去呢？还是那个老毛病。长期不从事劳动，体质薄弱，意志懒散。据工人师傅们说，我的房间实际上是最凉快的。可这凉快也就仅此而已。又一次四点时醒了。中午时，实在撑不住，想再睡一会儿。结果只睡着了半个小时就被热醒了。我感觉我的大脑都被这热浪给弄迟钝了，看书也看不进去。躺下更是折磨，床也是热的，而且风扇还吹不到。蚊子果然还是搭理我了。没带花露水真是一大失策。救星来了。从来没有觉得，吃西瓜是这么幸福。尽管只有一块。但这种冰凉的感觉，光是回忆起来，都感到荣幸无比。不过这也是够讽刺的，我不禁嘲笑我自己，我有什么资格呢？我待在舒适的屋内，我连观察都不能坚持下来。不过，带着这种罪恶感，我反而能心安。多么虚伪，这个人说自己在乎这些。与这种怠慢不做抵抗了，居然开始陪伴它了!不知是这是自造的讽刺剧，还是本来就是一出讽刺。荒谬感就像自然一样被人们开发利用，就跟没有自然人类就不能生存一样，荒谬也成了必要的资源。替我书写一个诗篇吧，我已经不能再编造了。文字不再攀符在纸面上了，笔尖已经不是文字的主人了。塑料泡沫被鸡误认为了米，它们不假思索地啄着这团白色的物质。我看见，其中的一只，其实根本没有真的咽下去，泡沫被穿刺在它的喙之上。哈，真是一个不错的装饰啊。可笑极了。五依旧是六点半起床，七点时，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看一看了。还好，鞋子没湿，只是特别脏。一次轮班有五个人，两个人开铲车，两个人在内检查，一个人在外检查。我首先看到的是在外检查的大肚皮师傅。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向他请教这个工程的事。他挺乐意回答。虽然因为口音，听起来略有点吃力。不过还是知道了很多有趣的情报。机械都是从蓝色的铁棚子里冒出来的，铁棚外围有处理过的和待处理的石子，就像那些旧城里没人管的拆迁废墟。碎石机的传送带就像向锅里撒盐般撒下碎石。在碎石机的手臂下，是灰茫茫的，像雾的颜色的不同尺寸的碎石。它们堆积成锥形，新的碎石子“滴”在顶部时，会飘起几层薄膜似的雾。漫天都是灰尘。而当卡车经过时，漫天的尘土就要形成风暴了，不得不让人注意着避开。我原以为，会有很多人在这里。结果大肚皮师傅告诉我，只有两个。而他在外面，只是因为棚子里的人看不到外面。必须有人在外巡视，随时盯着机器。他们这个工作的主要职责就是维护机器。理论上，机器不坏他们就可以省事，但是，机器是每天都会出毛病的，就像一个没人盯着就不会走路的孩子。我问他，这个工作做了多久了？他说，干得最久的一位已经十年了，而他做了两年。一般一次就是半年。他们还不得随便退出，必须找一个顶班的。可能不这样就发工资，我想。他们的工作是经过一个人介绍来的，这个人又恰好认识我的亲戚。他们还找得到工作。而进度在他们之后的提铲的农民工，则是更没有保证的，还更累，工人师傅也对我说“我们干的还不是最累的活，实际上，越累的伙拿的钱越少，我们还有一种技术可以维生，农民工才惨哦，只能拿着个铁铲铲，在太阳底下工作。”看着“尊重农民工，理解农民工，保护农民工，关爱农民工”的标语，我希望它能够落实吧。虽然是轮班制，但最久的时候有16个小时。我问下雨天怎么办，这么多泥一定很难熬。还好，除了要赶工，下雨天可以休息。不过我想起土房子屋顶的透光，墙壁的裂缝，料想这也好不到哪去。师傅却很乐观地说，“虽然没有空调，但是土房子降温也快，冬天也暖和”。这样不无聊吗，我不禁这样想，他除了维护时，基本只能看着那些传送带有没有正常工作。他却说，不无聊，因为累。我没带安全帽，所以只有等出故障了才能进去一探究竟。一个小时后，确实出了。检查的师傅也忙活起来。作为机器的维护者，他们得懂每一个环节的修理技巧。比如，焊接，切割。碎石机下方的土只能用铲一点一点运走。他形容，发现故障就像做题，他们要找到解法。不过我完全分不清这些轨道到底对应哪种石子。碎石机内部的器官比它们在外展现的模样要复杂得多。各个传送带都从一个地点出发，但之后就像灌木丛般野蛮生长，十字立交般交错纵横了。这种做题可比中学的传送带问题复杂多了。我原以为在外检查是相对轻松的，结果进去后发现，控制室里面还有空调，不错，还算有人性化的。但是这个里面的操作房间，走起来是颤抖的，感觉随时都会垮掉。地板上有各种杂乱的黑色缆线，虽叫地板，却能看到楼下。控制台被灰尘蒙得看不清写的什么。仪表盘很有意思，和高中物理实验室里长的几乎一样。我在铁架子上还看到了一只被自己的网吊死的蜘蛛。在靠近顶部的位置，有铁网拦截尝试过线砸人的石子。两个小时，终于修完了，工人师傅叫我到棚子外面看启动的过程。碎石机这个打瞌睡的机械怪物终于苏醒了，先是它那吞入石子的巨胃在翻腾，之后便是它的肺部在抽动，最后是手部在手舞足蹈。这钢铁巨兽开始了不优雅的进餐。齿轮呼出的灰尘让我的视野都开始模糊了，从窗口投进的光也染上了土的颜色。它的第一声就像地震警报，随之而来的也像是地震。不仅是碎石机，在我身后的铲车也抬起双臂。呼啸声仿佛让我身在一个灾难片之中。这是无与伦比的“临场感”，比任何电影，报道，文字，音乐，绘画，摄影都要震人，这些人就是活在这些声响之中。大肚皮师傅说，他们这里有一位抖音主播来过。因为特别热，这个主播的拍摄团队备了三四个风扇。大肚皮师傅描述这个浮夸的场景时，比划了好几个巨大的弧形，然后模仿着语气，说“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但另一个师傅说“是没文化的下场”，还有一个说“是不识字的下场”。中午吃饭时，不仅这两个人，好几个或者说几乎是全部人都在说“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他们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行就复读”，还要把今天所见写个文发上网。系统总是会出问题。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这种损害是不可避免的，不可逆的。但是人类这个机械的他者，总是会让机械维系下去。系统总是会损坏，人类总是得介入，这是系统维系的根本理由。一个隔离的系统，总是会消亡的。没有他者的人，系统总是会损坏的。明年初，这条高速就会通行了，届时，机器都得撤走。他们要换地方工作了，或者更现实点，要找新的工程了。后记去年暑假时（即2020/8/5），我答应师傅们要写个文发到网上，我也确实写了发了，但是只是挂在了空间说说里，还是仅对好友可见。我在工地住的一周里，写了四天的日记。这两天相当于是把这些日记拼凑了起来。现在才终于算是公开了。重写是一月份开始的，拖了三个月，到昨天才拼命地提了进度。说起来也挺好笑的，直到昨天，我才搜索了“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还真有挺多这样的视频。可我没点进去的兴趣。2021.04.05作者：途晢棂
凋零，跌落，在花枝上飘散，破灭，在花季后你们就像丽霞余晖，彗星一度不顾黑夜将要到来，余生不可再见死亡是只算一次的极限，诠释证明需完美收官生命是只燃一次的烟火，谢幕演出须惊艳全场樱花啊，跌满世纪吧在这雪白的天幕下，点出繁华的落尽一笔笔地，一遍遍地绘着胜景的先锋之红，写着静好的破裂之红缔结阡陌花之阶梯，放飞漫天花之风鸢天地间，缄默的花朵早已枯萎你们却以死时的一跃作出了一幅花落时分的迥异画卷消散陨落的樱色流星啊烟花会似星光而亘古长明吗？花瓣会似星斗而挂满天空吗？樱花啊，还会再会吗？樱花啊，来时再会吧！冬季的不眠之花啊，我愿听你们的不存号令如果所有枯萎的花都将被纪元所埋葬，那我便是那要将这纪元吹走的愚风，如果过往的残骸都将被埋葬，那么把我的心也一同带去吧如果那尘土没有那么厚实，那么就将其掀起吧届时，你们将再度飘扬在空中朋友们，一齐飞扬吧我们一齐是樱色的世间风雨我们将葬在樱色的风暴里我们将死在樱色的海啸中这海啸将吞噬天空下的一切为严寒的大地铺上花的棉被作为花散尽自己，作为风卷尽自己直至星辰都湮灭，直至生命的尽头当我不能再前进就让你们的花海将这愚风给埋葬舍掉你们的泪花拾起更多的樱花乘着我继续飞往那个樱花飘散，却不会破灭，不会跌落，不会凋零的风暴不息的樱色湍流2021.03.13作者：途晢棂
银杏树是濒危物种，它们是裸子植物中的传奇，它们渡过了数次大灭绝的劫，它们是亿万年地球历史的见证者。 我在城中心的家附近有很多银杏树，这些濒危物种看起来没那么稀奇，走过一个街口，我就能看到那些站满一条街的默默不语的植物界活化石，我以为它们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初中生物课，我才从老师那得知，原来它们来自远古，原来它们那么孤独，生物分类学里从银杏属数到银杏纲，除了它们没有别人。 每到秋天，我看见它们的金灿灿的叶子，都不免挑动我的欢喜。还是小孩时，我总喜欢拾起那些落叶，它们是扇形的，金叶总是比绿叶更令我更喜爱。银杏最美的时候，是秋天时，是叶在死亡的时候。那时的它们全是盈满的金黄。明明是在死亡，却显得生机盎然。阳光流过它们，它们扇形的身子在摇曳，似乎不是风让它们舞动，而是它们带来了风。然后，你会看到它们从树枝下跌落，铺满在人行道上。它们会堆叠起一片片的丘陵，为你的路途设阻，使你不得不注意。这时，再没耐心的行人也会忍不住瞧一瞧，不，是望一望这些树冠上的住客，只需一瞬，再没耐心的人也会叹服它们的死亡时的美。 不过欣赏这些死亡，你不会感到罪恶，因为你知道它们只是树而已，银杏会在春天时再染上绿色，死亡只是暂时的。 我在银杏树下，度过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这些古老的树干，是我记忆里过去和现在唯一从来都没变化过的事物，也许未来也将是。 不过在这其中，小学的校名是另一种树，而初中的奇闻我恐怕需要中篇甚至长篇来讲明了。还是避繁就简罢，讲一讲最没讲头的树德协进中学。 树德协进的“树德”是借来的，名义上的，不过学校好歹的确有树，有一颗银杏树。每到秋季学期，除了那块像是涂错在墙壁上的黑墨水的池塘，银杏是学校里唯一可以欣赏的美景。确实，站在楼的外沿，你还能瞧见人头攒动，古香古色的宽窄巷子，不过那是人造的，而且是商业的。 抱歉，我的高中生活没有恋爱，没有有趣的同学老师，先聊历史吧。 树徳协进是重点高中中吊车尾的，学校面积小，设施和师资也一般，除了借来的名头，就剩历史可骄傲了。按学校自己的宣传，是所谓的有着红色基因的“红色学校”，其前身为民国时的四川省立一中。抗战期间，这个学校有不少康米地下组织，有许多学生和老师组织了康米读书会。学校很“以此为傲”，在外墙和学校内都设有一些说明牌，还在校宣传片中请人扮演了革命人物，彰显红色特色。不过，也就这些了。学校与这些过去唯一实际的联系只是地处省立一中的旧址而已。和与学校相邻的宽窄巷子一样，无论是路面还是墙壁，无论哪一砖哪一瓦，都不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而是现代工业的混凝土。 我仔仔细细看了那些说明牌，每一个都看了。确实有不少人物，甚至有一些活到了革命后的大人物。但是最令我痛心的，是那些没能挺过战争的烈士。他们在与我差不多的年龄就参与了变革，却死在了曙光来临之前。而他们还是有名字的，还有更多无名无姓的连一副模糊的照片都没能留下的年轻人，为此奉上了鲜血。 离学校不远，还有一个叫努力餐的饭馆，那里也曾是一个活动据点，其原先的店老板是地下工作者。在他就义的七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个地方已经是一家高档饭店。努力餐的对面就是人民公园，那里也有银杏树，人民英雄纪念碑站在那里，学生们年年都会来献花，戴着红领巾或是拿着团员证的。而在以前，公园也是进步团体聚集的场所。纪念碑外面是一圈漆黑的围栏，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不得触碰。 真的会有人在意他们吗？朋友说，“怎么会有人无聊地看那些牌子?”，我说我就有那么无聊，而且全都看了。他说他也是。我们都笑了。 可能只有我和我的朋友认真看过这些人物的经历，还真的为此感叹吧。未来的新生们，会在哪一天起，模仿起我这个前辈呢？他们会想起，在我们的时代之前，曾经有那么一群人吗？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而活的? 学校先前组织过红色合唱比赛来契合“红色学校”的身份。所有班都要唱《不忘初心》，我很顽固地，很幼稚地，不愿意唱这首歌。练习的时候，教室会关掉除投影仪以外的发亮的事物，投影仪发出的是红色的光，所有人都得站起来跟唱。此时是晚上，学生们只是服从命令，他们就像不会思考的芦苇，像黑夜中林立的高楼大厦，像夜晚的山火中不为所动的树丛。屏幕就是那一团燃烧的烈焰，而他们就像死物，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念悼词。平时无论那个都比我活跃的他们，此时竟是这般死气沉沉。我竟有一个幻觉，在这“昏无天日”的教室里，他们只是一个个墓碑，教室是一个个墓地，而学校无非是墓园。作为黑的例外，红只是泛白的红，而黑只是为了映衬这虚伪的红。在这似人却又非人的氛围下，我是孤立无援的，投影仪反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我只感到那伪红是在挑衅我，他们在宣示他们的胜利。社会的暗天无日，竟只是为了这妄称的红光，这不得当的光什么都照不亮。这样的黑暗哪里是不存在的呢？红色的太阳何处升起呢？或许是初中时残存的英雄主义式的正义感在作祟，我把这个场景当作了一场斗争，“这是最后的斗争！”，我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我的嗓音并不动听，我的不和谐，不配合，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虽然他们没讨厌我，不过也没在乎我，他们就像墓碑嘛，一动不动。但其中还是有一个人被我的情绪感染到了，“团结起来到明天！”，他跟着我唱，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有另一个方向的红光，他在平板上画了那个符号，与五星旗一样的配色，他画完了，他是艺术生，这是他最简单的作品，“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我大概是从那时起，就认定他可以和我成为朋友。我们一起唱反调，不仅唱英特纳雄耐尔，还一起哼《喀秋莎》与《华沙曲》。 合唱比赛结果我已记不清了，我问朋友，结果是什么，他说起我完全忘了的事，他最后没有参加《不忘初心》的环节。实在是无趣极了，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我口型摆得不错——最后的合唱练习时，音乐老师叫我最后比赛时不要出声，这倒正合我意。 朋友后来依然是我的朋友，不过他到意大利留学了，我在学校里再次成为了孤立的一人，虽然也不那么绝对孤立，因为我和朋友一直在联系，但毕竟相隔一个大洲。 我每天到校时，都会瞥一眼操场旁那孤独的银杏，我竟也会同病相怜起来那颗比我年长的树干。我长期处于最好班级的倒数三名以内，我那些日子怎么过来的，除了朋友，除了想到一些信念，想到一些信念的人，也有想到了那饱经风霜的银杏的原因罢。 除此之外无可谈的了，三年的高中生活，除了这些也无可道了，合唱比赛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校园活动，没有社团，没有夏令营冬令营，没有春游秋游，同学们都说我们是被抛弃的一届，我赞同，但也懒得生气了。还不如看一看银杏树，唉，可是文字无法形容，秋天时的银杏树是多美。教语文的班主任曾嘱咐我们一定要写这颗漂亮的树，投稿给校刊，不过最后还是没人写。我想，因为文字确实没法写尽它们的美吧。现在我倒确实写了，但我也从学校毕业了。 我有一个偏激的想法——银杏叶，要落下，并且要叶落满地，才美。因为静态的它们反而看着不像是活着的，被风吹动甚至摧残时，你才能感受到它们的生命力，感到它们的美。而我静态的文字实在是没法复原它们挣扎，拼搏，斗争的动态画卷。 因而，只有亲自看看它们，亲自接触它们，亲自走过那些落叶的丘陵，亲自拾起那些落叶，观察它们的脉络，你才能明白它们的美。 而人能通过文字了解，因为人有思想，你能从中察到人的美，在这满地落叶的社会森林，你即使见不到人的树的原貌，但人的叶是美的。可叶没有思想，树没有思想，它们是活着的，又是死的，似乎从来都没有活过，或许就是因此，它们才能活得比人类更长久吧。 如今，学校里最古老的还是那一颗银杏树。可是，古老的又岂止是这颗银杏树，岂止是这自然的，非人的，无害的事物呢？ 我由衷地期盼春天将要到来，那时，我们便不用再见到落地的银杏叶了。2021.01.30晚作者：途晢棂
尤金这一天起床时，感到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自己穿过熟悉的客厅，像往常一样将做好的早餐端上餐桌时，却有一个陌生女人伸手来取自己的早餐，尤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股十足怒火涌上心头，便动手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女人十分诧异，却也不甘示弱，直到邻居赶到，才将这对扭打在一起老夫妻分了开来，一起送往了医院。 老尤金出院时，感到体态轻盈，身姿矫健，不需要别人陪同，自己漫步在小镇街头。医生说服他相信自己得了失忆症，而恢复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感觉到，过往的记忆并非是消失不见，只是处于一张模糊、朦胧的状态，却依然确切的存在，就好像自己只是将它们从脑中视而不见罢了。 家里的家具、街头的街景倒还记得清楚，不过身边的亲人、朋友已经忘了大半，还有一些零碎的琐事、政治、历史，多多少少都忘了一些，这不知是失忆症所致，还自己本来就早已忘记。人究竟有没有忘记某件事，恐怕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清楚，尤金感觉少了很多束手束脚的想法，现在应该过得更轻松一点。 走过一个街角时，一位过路人正向尤金打招呼，那人使尤金大吃一惊，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正是尤金离世多年的老友。尤金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以为是失忆症造成的记忆错乱，为避免这种尴尬，何塞也伸手向老友打了招呼。老友表情平静，说道自己与尤金多年未见，在徘徊中刚刚回归小镇。于是，他向尤金邀请，请他来自己的老房子坐一坐。尤金和故友一同穿过繁华的街道，一路来到湖畔的小屋。 岁月风尘使小屋几欲倾倒，尘土遍处，夕阳穿透浮了一层厚碱的玻璃，仿佛四周满溢着一种旧照片式的昏黄气息。在这个被人遗忘的破败小屋内，许久以后，尤金才渐渐回想起这一片无关紧要，吟游在睡梦里的记忆，直至湖中游轮的鸣笛才使他惊觉，小屋里实际上只有自己一人。 尤金会在某天发现，街上多出了一批跟自己一样漫无目的、四处游走的人们，他们都说自己已经忘了某些事。而公众们会将此归结于失忆症的聚集性爆发。如果失去了旁人的提醒，他们或许永远都无法意识到自己所遗忘的究竟为何物，而这些事物是否真实的存在过、发生过，还是仅仅只是被人们所遗忘，也就会变成一件未可知的事情，就像是一段不切实际的臆想。 小镇依然像以往一样运作工作，人们照旧生活度日。一位年轻人自称不为失忆症所困扰，说出一堆骇人听闻的所谓被公众遗忘的事实，自然，他被视作疯子，由警察送进了疯人院。 但连失忆这一事实都被遗忘之时，其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小镇终会回归原样，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作者：赤潮
时针转动，他的停摆时针停摆，他的轮回经济，随着钟的刻度而计算生活，随着钟的刻度而节省他调不动钟，调不动自己的命运钟摆布着无数的数以亿计的他们他盯着钟，望着钟停止的一刻停摆的一刻，他的一时轮回的完结可他就像时针，第二天不得不动不因严寒酷暑，不因身心乏累只因工作进度，只因各司其职不为提拔晋升，不为前途光明只为获得生活，只为看到前路钟表匠点着灯，看着齿轮确保万无一失，确保分毫不差他走后，他们滞后的埋怨句句道来那个修正机械的家伙，可谓是像人的机械！因为他也曾是一个被钟摆布的人人人不得动钟，钟是楼上的神明钟是时间的秩序，人常被教训时间是永恒的凡人只得路过，不能登入楼的阶梯这是时间的规则，人类的拘束力他们如此不带微笑地说道可这也是你们的幸运，钟也带来了运动你运动的时间，是钟的馈赠他们如此带着微笑地谈道钟表匠住在塔楼里，凌空地俯视着这他曾属于的世界还有无数的塔楼，装着无数的钟只有他们，是钟的主人偶尔，他也会动一丝宿命论他不会造钟，他只是在维护它要是，钟彻底坏了呢？他不敢想彼世的天堂，不过此世的投影钟表的秩序，不过齿轮的运转要问，何有天堂，何有秩序？要问，何需彼世，何需钟表？一声钟响，传达了疑问，告知了天下钟表匠们，尝试继续控制但太晚了，钟声已经敲响钟表似乎不能再运作了而时针们将以丧钟来回应他忽略着月光，奔向那一座桥去时只剩他一人，只有奔涌的溪水一泓泉水，是他出发的地方如河流而不分昼夜，如河流而不曾停滞自然不受时间的拘束，为何人不能为？他不知道有无同伴，他只顾奔向一座桥月光挂在塔尖，隐隐闪烁着可他不再仰望，他不再敬畏黑夜的象征因为他听到了从旷野的四周传来的，更多的钟响在这黑夜，还有更多的疑问伴着钟声的合奏，他加快整齐的步伐因为他知道人们会跟上他2021/1/10凌晨作者：途晢棂
我很小时就在折纸飞机。折法是生父教的。生父会折两种纸飞机，他也就教了我这两种。直到现在，我也只会折这两种纸飞机，也许加上它们的变种。我一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以为它们是不需要名字的。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居然查到了。 我会折的第一种纸飞机叫猎鹰，在折的过程中还无意摸索出了信封的折法。 第二种则是DC-03的弱化版本，也就是未经剪裁的版本。学会折它的头一定花了我很长时间，因为记忆里我曾为自己的迟钝而急得掉眼泪。第一次独立折出来是一个晚上，已经十点（我那时的睡觉时间）了，我仍不肯睡觉，反复摸索后终于折出了这台纸飞机。记得奶奶在那个晚上还表扬我有恒心和毅力。总之，折出这种纸飞机后我就再也没有忘记它的折法，因为第二天我醒来后就连折了十几台。 后来我看《少年科学画报》报道北京的一次A4纯折纸飞机大赛。大赛设两个冠军，一是飞行距离最远，二是滞空时间最长。飞行距离最远的纸飞机折法相当暴力——不停对折，直至把A4纸折成一根棍子，然后像丢标枪那样丢出去。滞空时间最长的纸飞机正是DC-03弱化版——当然，比我的更好一些。在生父教我的版本之上，这个纸飞机对纯折比赛打了个擦边球——用铅笔将机翼卷了一下，因此获得了更好的稳定性，滞空时间当然也就更长。看了这篇报道之后我也就学会了这个操作。 可惜我的小学并不让折纸飞机。当时我在班上虽然是个刺儿寡头，天天和班主任争辩学校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但对这个规定是想都不想就认同的：都禁止追逐（注：双脚同时离地视为追逐）了，每天早上都要站5分钟军姿了，学校里面装满摄像头了，那么不让折纸飞机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过有一天放学之后，我看到有人在玩纸飞机，而且老师们也熟视无睹。这以后我就知道，在这片热土上有些规则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甚至随口一说的，只要双方进退有度，保持某种默契，那么不少规则就可以被暂时地无视。这以后我和班主任的争辩少了许多，而且也玩起了纸飞机——母亲是初中教师，天天把学生留堂，往往要六点以后才能来接我，这时几个伙伴早已回家，有纸飞机玩后我不至于枯坐等待。 那时的我还是很聪明的。一千多个日夜过去，我带着升上全市第一初中的荣誉升上了全市第一的初中，而且入学成绩在初中也名列前茅。 作为副班长的我把小学那样的规训强加给未经如此规训过的同学，受到反抗，然后被同化，终于能开始享受未曾享受的童年。在这个过程里，我惊喜地发现我的初中可以随意折纸飞机。 在初一时的校运会上，我们这些没多少运动项目的人折起了纸飞机，还相互比起了滞空时间。最初的一小会里，大家的飞机都比不过我，因为虽然大家都折DC-03弱化版，但除我以外没人会卷机翼。然而不久之后就有人给自己的DC-03弱化版贴上一截尾翼，独立探索出了DC-03原版，并迅速立于不败之地。我记得我当时想说“粘贴犯规”，但仔细一想又发现这场比赛从没有说是纯折比赛。所以我模仿着他们的构型，用裁纸的办法也造出了DC-03，而且因为没有透明胶的额外重量，飞得比粘贴尾翼型DC-03更好。这以后在不约而同形成的擂台赛里，我又是连续当擂主。 我们的比赛吸引了学长的注意。有个初二的学长看我飞得挺好，说能再帮我改良一下构型，就给我的纸飞机随便撕了两个俯仰舵面出来，然而因为是随手撕的，这以后那台飞机飞得还不如没改进前好。不过我倒是因此认识了这个学长。他名叫张锦，和我一样对自然科学知识感兴趣，并且常有些计算机方面的问题向我讨教。 我终于还是升上了佛山一中。这时的张锦通过物理竞赛进了重点班，并鼓励我也这么做，我也因此开始学习化学奥赛。记得在佛山一中时我也想折纸飞机，但那如我小学一般的氛围让我始终不敢带头。佛山一中魔方社曾为了准备魔方比赛而集资给高一的每个班派发了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一个星期以后副校长杨汉知道了这个事情，也就挨个班挨个班地收缴，我记得他手上拿着班级表格，每个班有三项需要打勾，再细看，发现正好对应着三个魔方：三阶的、四阶的和三阶镜面的。这时我想起三年前我尚在初一的时候，有同学曾因20秒还原三阶魔方而被级长表扬，受封“魔方王子”。 其实我初高中本是同源，分开办校也不到二十年，这么大的差异总让人怪罪到二者之间的体制差别上，我的高中作为一所公立学校似乎就一定要有条条框框，初中作为私立学校好像就可以自由散漫。然而我又听说佛山一中十年前并非如此，而是每天四点半就放学，直到七点才开始晚自习。这让我知道让二者殊途的并不是公私立体制的差别，而只是不同的外在环境和纯粹的时间。只一年以前我不还在初中快乐地生活着么？只一年以后我不已经在佛山一中沉闷地学习了么？这前后我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不是已经有天壤之别了吗？放在学校上大抵也是如此。 暑假里，我去德国游学两周。彼时我游学的某德国文理学校（相当于普通高中，区别于职业高中）已经考完了期末考，老师和学生都没心上学，于是课堂上的老师漫不经心地讲，讲台下的学生漫不经心地听。在一节宗教课上，懒得听各教教义的学生们终于玩起了纸飞机，不一会儿整个教室就被纸飞机淹没了。我捡起一架德国的纸飞机，发现它并没有我们的纸飞机那样精致，显然并不是为了在自发的比赛里争夺名次，而只是一种纯粹的娱乐。毕竟我折一架DC-03原版至少也要十分钟，有那工夫折，还有精力玩耍吗？ 回到中国一个月以后，我的化学竞赛梦终于破灭了。又过了快一年，在我们为高三加油的喊楼仪式上，我又看到了飞舞的纸飞机。它们有的飞到中途就因高度不足而落地，还有的在空中就解体了，回到一张纸的形状。高二级与高三级两栋楼相隔的庭院间，处处是纸飞机和纸飞机的残骸。 然而我们班却没人折纸飞机。这时我终于想起杨汉曾明确说喊楼时不能折纸飞机，并且作为班主任的杨箧也向我们如此三令五申。倘若没有杨箧这样的班主任，也许我们能无视杨汉。然而我就是在杨箧的班上，和杨箧畏畏缩缩的学生一起畏畏缩缩地做题。我曾以考出的几次全班第一和“准重点班学生”的身份自傲于这个无能的平行班，现在却还是变成了同学们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 想了二十几分钟以后我终于还是决定要折一架DC-03，因为只有它能从我所在的高二级七楼放飞、飞到对面的高三级。我开始慌乱地折。折DC-03最需要时间，此时最缺的就是时间，但想一直飞到高三又非折DC-03不可。时间紧迫，飞机的质量无法得到保障，然而即使如此，我也倾尽了自己的努力。 慌忙折好以后，我又慌忙涂画上“高考加油”的字样。这时我发现班上的同学已经散尽，他们的青春已经和我一样早夭，自然没有多余的激情去干学习以外的事情。不过，别的班还有零星的喊楼声，重点班尤甚。 我生怕在寂静里放飞全校今天放飞的最后一架纸飞机，所以我趁着还有人喊楼的时候把它抛了出去。起初这架DC-03飞得和我折过的无数架DC-03一样平稳，但一阵疾风吹过便让它笔直向下坠落。虽然调节好的重心让它恢复了姿态，但已掉到三楼高度的它最后还是没能飞到高三。如果说它比别的纸飞机优秀，那么也只是它落地比较平稳，理论上还能捡起来再飞而已。然而又有谁会在纸飞机堆里捡起它呢？ 比其它纸飞机多耗费数倍工时折出来的纸飞机，最后也只是掉到其它纸飞机构成的纸飞机堆里，然后像其它纸飞机那样被值日生们不耐烦地扫去。 这以后我再没有折过纸飞机。 这时学校里有流感，生病的高中生大抵都不愿回家，于是也就留在学校传染更多的人。我中招了，当晚放学回家的路上就发起高烧。第二天的“高考假期”里，我抱病回初中看望老师和尚在初中的同学，然后一如既往地在怀念的情绪里流下眼泪。这以后学习忙了起来，并且不久以后就爆发了疫情，我于是再没能回初中。 初一校运会时和我一起折纸飞机的人们在佛山一中全部进了重点班。现在他们一个去了中山大学，两个去了复旦大学。张锦在华南理工大学搞计算机科学，不时能参与一些公司的工程而获利。 想起自己那时对时间力量的体悟，总觉得还是片面了。有力量的其实并不是时间，而只是“力”本身，时间只是让力得以积累成动量罢了。再短的时间，如果有一个很大的力，也会产生一个较大的动量，就像那股短促的疾风让我的DC-03失去平衡、发挥失常。再小的力，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也可以积累成极大的动量，让原本在一起的人们从此再不得相见。作者：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