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热力学第二定律:
不可能从单一热源吸取热量,使之完全成为有用的功而不产生其他影响。
孤立系统的熵永不自动减少,熵在可逆过程中不变,在不可逆过程中增加。

“碎石机维护?修高速公路?”

我坐在SUV的后排,向年纪三十几的侄子问道。

“是技术工人。”他口气略轻松地谈到,面对我这个“长辈”,他并不比我更紧张。“你之后到他们的工作场所看看就知道了。”

他可以不用对我客气的,假如没辈分的话。但我父亲排行老三,他的哥哥姐姐都有孙子了,而我还只是一个应届高中毕业生。我一直都不适应亲戚们基于辈分对我的客气,不过,这便是我的一种“原罪”吧。家里很多人都受过我父的帮助。我当然就得承担这些客气。

“好。”我不想掩饰多余的亲情,毕竟我和直属亲属间都尚如此,何必费工夫呢。“我们在哪里吃饭呢?”

客气,客气,客人的气氛。也对,我就只是一个客人,我想到。

“你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问倒我了。

“宜宾燃面?”我只听说过这个。

“算了。我带你去找。”

路途中,我思绪回到几周前。

“爸,我想到一个工地近距离观察几天。”

我很少向他提条件。但我想这次是必要的。

他问我理由,我答是磨练自己。

既是真话,也是谎言。我得装出一副上进的样子,假装这只是一种自我提升。

他答应了。说,可以到他负责的一个自动化工厂。让我感受一下,他反复提到的“低端劳动力面临的危机”以及“自动化的强大”。

但没有去成,因为疫情。退而求其次,他让我去侄子负责的高速公路工程。

我没有独立生活的经验。至少在家之外独立生活的时候是没有的。

我当然紧张,就像初次放鞭炮的小孩一样紧张。我从小到大,都没机会近距离接触劳动者。作为一个自认进步的人,不能只是口头上的吧,虽然大可不必自责,但既然自己的家庭条件能够允许我去进行一些调查,那我就应该利用好,不然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一个康米呢?

到了走了的那天,我的紧张还真发作得严重且可笑,虽然都是毕业的高中生了,但是独自出行到另一个城市还是头一次——我大一早乘地铁出发,竟然到了火车站才发现没带身份证,我只得又狼狈地改签车票,狼狈地回到家拿身份证,最后晚上才到宜宾。

思绪回来时,我们也到了就餐点了,是一家麻辣烫——我吃不惯麻辣烫,不过我不想再提要求,我向来都讨厌在吃上大做文章。

吃的中途,我抓紧机会问他关于这个工程的情报。

“他们平均年龄四十几,轮班制,一般是早上七点半开始,到晚八点结束。很累。”

“他们新冠期间没有回家吗?”

“没有。响应就地过年的号召。”侄子像看公子哥般看我,“和你住的这些人跟我干了很多年了,我们家是给他们保证伙食和住宿的,别的可就不一定那么好心了。你知不知道…”

锅的烟冒着,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脸。

“他们还不是最惨的,没技术的农工要艰难得多。至少我们家的工人是机械化的工作,按月发工作,根据工龄长短,我们会给不同的报酬,有人四千,有人一万。”

“农民工干什么呢?”

“沥青你知道吧,铺路时,高温的沥青是不定型的,对吧。那些农民工就要在太阳底下,拿着铲子去铲那个的边缘,你这个城市娃是想象不来的…荒郊野外的,也没有什么东西供他们遮阳。就是这样的要苦得多的工作,工资还更低,因为他们按工时记钱。”

接着,他又描述了一番住宿条件,我以为他也住那种条件,就问他——

“那么你又住在哪里呢,你也要住在那个农村土房子吗?”

“不,我住镇里。”

当天去工人宿舍的路途很颠簸。等到到达时,已经是天上只有月亮的时间了。

乡下没有灯光,夜幕下,一切都没有形状,颜色只有无边的黑。每个房间内只有一盏灯,手拉式,除了手机屏幕,没有发光的东西。

侄子把我领到右手边的房间,简单介绍了我的身份,说我会在这里住几天,是“体验生活”。

还醒着的师傅来了一句,“何必嘛。让他住你那儿啊,有什么好体验的。”

但我也很困了,跟同屋的师傅们打了招呼,就收拾收拾准备睡觉了。

然而我睡得并不安稳。

我料想过许多种的折磨使我睡不踏实,比如床沿悬挂的蛛网,比如我的位置不在风扇的范围内,比如铁硬的床板,唯独没想过最大的折磨竟是抖音外放。

但毕竟只是第一晚,为留个好印象,我便也装作已熟睡。

抖音外放的师傅,基本没有耐心看完任何一个视频,只有一个令我有些感触的例外,就三句话,他反反复复地循环——“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有家的地方没有工作,所以就有了漂泊。”

来之前我就听亲戚说,他们是亲戚在外省招来的,不是本地人。他们已经在这工作场所工作住了半年有余了。

在睡着前,我又想起了在黑漆漆的路上见到的月亮,城市里可没有那么亮的月亮,这是乡村唯一比城市优越的方面。

但这是自然施舍的美景,现代生活没有进入这些现代生活被创造的边缘。月光没有对手,纵使是借来的光,在黑夜中也能夺得冠军。月光也只能照亮天空,大地靠施舍是得不到颜色的。城市的罪恶不是它掩盖了月光,而是它把光照的责任丢给了自然。

我睡得不怎么样,大概是高中作息的后遗症,早上四点就醒了。可我实在不想起,死命赖到了六点半,也是工人们起床的时间。

起来后,在屋外洗漱时,我才看清昨夜淹没在阴影中的宿舍是什么样的。

这个宿舍是典型的农舍,没有瓷砖,完全是土建成的,完全是土的颜色。他们的制服也是土一般的,橙色搭上灰,不用沾上灰土,就已经够土的了。

宿舍的周围是杂木丛,此处生态系统发达,各种模样的飞虫时不时就在我的眼前晃动,远眺可以看见建设地上用来堆积碎石的铁棚。烈日高照,我还时不时就听到巨型机械的轰鸣。门口养着一只瘸腿的狗,它的专属餐盆里是黑色的沙子在流动——比喻罢了,是一些我认不出的瓢虫似的生物。

其实床的条件还算好,如果和用水条件比的话。没有水龙头或者洗手池,所有的用水都存储在两个露天大桶里,其中一个桶里放着小盆。我不由得怀疑这个水的卫生,管饭的阿姨大概是猜到我在犹豫,叫我放心,说这水就是自来水,只是放在桶里罢了,“喝着也没事。”不过我终究是不放心,只敢用来漱口和洗脸。最后把用过的水泼到别处。

我洗漱完回房间,发现昨夜抖音外放的师傅还躺在床上,在和妻女视频通话,他女儿问他几时回家,他说快了,他问起女儿有没有听妈妈的话,女儿说有,对他说要早点回家,他答应了,最后用飞吻结束了通话。接着他便起床,拿着碗筷,主动地喊我“高中生,出去吃饭。”

管饭阿姨给了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作一个铁腕和一双铁筷子。她告诉我,吃完后用水冲一下就可以了,用盆舀水来冲,没有洗洁精。在我对卫生的略震惊中,她给我舀上了稀饭,附上了两个馒头。

抖音外放师傅朝我挥手,“高中生,来这坐。”

屋外只有一张桌子。桌上只有一盘豇豆。桌子坐不下所有人,有人索性站着吃饭。

大肚皮的师傅问我,“是高中生啊,今年高几啦?”

我说我才毕业不久。

最年轻的铲车师傅插话道,“那就不应该叫高中生了,应该叫大学生。”

矮个子师傅又问我,我怎么想到和他们这些工人住一起。
和我同房间的地中海师傅帮我答道,“xx(即管理的亲戚)说他是来体验生活的。”

大肚皮师傅听了,“体验生活?可以啊,小伙子。你待会儿就可以到我们现场看看。”

去工作现场看的计划拖到第三天了。

一句话总结的话,就是那个抖音师傅说的,“看你这样子显然是没有劳动过的,没受过体力劳动的辛苦。”

从宿舍到他们工作场所的路上必经过一段泥路。泥路上层层的丘陵显然是被卡车车轮碾出来的。我试着走了一截就打退堂鼓回去了。我的小布尔乔亚习性发作了,仅仅因为怕晒,怕脏脚,就灰溜溜地回宿舍去了。

晚餐时,大肚皮问我,“高中生你今天怎么没来呢?”

我很忏愧地答道,明天我一定会去看。师傅们也没笑我,只是说“没事,慢慢来吧。”

晚饭倒还算丰盛,从工人们的反应来看,平时也不差。亲戚在伙食上确实没有亏待他们。

亲戚家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慷慨”,晚饭过后,亲戚家会开车接他们进镇里娱乐。当然,此娱乐并不奢侈,只是打不赌钱的麻将以及喝茶罢了。不过以我在宿舍里待了一天的感受,进镇休息最大的意义恐怕是空调。

第四天.我并没有出去。

第三天的上午,我去近距离观察了他们的工作,问了大肚皮师傅挺多问题。算是对他们的工作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午饭时,几个师傅问起我的高考成绩,我说我成绩很糟糕。虽然我说出我那个只够读三本的成绩,也让他们够羡慕了。他们都劝我最好去复读,就像我亲戚,乃至我父亲劝我去复读一样。其实我已经做好决定不复读,因为我无法想象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再生活一年。不过,我得骗他们我没有做决定。师傅们太热情了,我不顺着说就太不识人情了。晚饭过后,在他们打麻将时,我在平板上码完了一篇随笔。

所以,今天我为什么没有出去呢?

还是那个老毛病。长期不从事劳动,体质薄弱,意志懒散。

据工人师傅们说,我的房间实际上是最凉快的。可这凉快也就仅此而已。

又一次四点时醒了。中午时,实在撑不住,想再睡一会儿。结果只睡着了半个小时就被热醒了。

我感觉我的大脑都被这热浪给弄迟钝了,看书也看不进去。躺下更是折磨,床也是热的,而且风扇还吹不到。

蚊子果然还是搭理我了。没带花露水真是一大失策。

救星来了。

从来没有觉得,吃西瓜是这么幸福。尽管只有一块。但这种冰凉的感觉,光是回忆起来,都感到荣幸无比。

不过这也是够讽刺的,我不禁嘲笑我自己,我有什么资格呢?我待在舒适的屋内,我连观察都不能坚持下来。不过,带着这种罪恶感,我反而能心安。多么虚伪,这个人说自己在乎这些。与这种怠慢不做抵抗了,居然开始陪伴它了!

不知是这是自造的讽刺剧,还是本来就是一出讽刺。荒谬感就像自然一样被人们开发利用,就跟没有自然人类就不能生存一样,荒谬也成了必要的资源。

替我书写一个诗篇吧,我已经不能再编造了。文字不再攀符在纸面上了,笔尖已经不是文字的主人了。

塑料泡沫被鸡误认为了米,它们不假思索地啄着这团白色的物质。我看见,其中的一只,其实根本没有真的咽下去,泡沫被穿刺在它的喙之上。哈,真是一个不错的装饰啊。

可笑极了。

依旧是六点半起床,七点时,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看一看了。还好,鞋子没湿,只是特别脏。

一次轮班有五个人,两个人开铲车,两个人在内检查,一个人在外检查。

我首先看到的是在外检查的大肚皮师傅。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向他请教这个工程的事。他挺乐意回答。虽然因为口音,听起来略有点吃力。不过还是知道了很多有趣的情报。

机械都是从蓝色的铁棚子里冒出来的,铁棚外围有处理过的和待处理的石子,就像那些旧城里没人管的拆迁废墟。碎石机的传送带就像向锅里撒盐般撒下碎石。在碎石机的手臂下,是灰茫茫的,像雾的颜色的不同尺寸的碎石。它们堆积成锥形,新的碎石子“滴”在顶部时,会飘起几层薄膜似的雾。漫天都是灰尘。而当卡车经过时,漫天的尘土就要形成风暴了,不得不让人注意着避开。

我原以为,会有很多人在这里。结果大肚皮师傅告诉我,只有两个。而他在外面,只是因为棚子里的人看不到外面。必须有人在外巡视,随时盯着机器。他们这个工作的主要职责就是维护机器。理论上,机器不坏他们就可以省事,但是,机器是每天都会出毛病的,就像一个没人盯着就不会走路的孩子。

我问他,这个工作做了多久了?他说,干得最久的一位已经十年了,而他做了两年。一般一次就是半年。他们还不得随便退出,必须找一个顶班的。可能不这样就发工资,我想。他们的工作是经过一个人介绍来的,这个人又恰好认识我的亲戚。他们还找得到工作。而进度在他们之后的提铲的农民工,则是更没有保证的,还更累,工人师傅也对我说“我们干的还不是最累的活,实际上,越累的伙拿的钱越少,我们还有一种技术可以维生,农民工才惨哦,只能拿着个铁铲铲,在太阳底下工作。”看着“尊重农民工,理解农民工,保护农民工,关爱农民工”的标语,我希望它能够落实吧。

虽然是轮班制,但最久的时候有16个小时。我问下雨天怎么办,这么多泥一定很难熬。还好,除了要赶工,下雨天可以休息。不过我想起土房子屋顶的透光,墙壁的裂缝,料想这也好不到哪去。师傅却很乐观地说,“虽然没有空调,但是土房子降温也快,冬天也暖和”。这样不无聊吗,我不禁这样想,他除了维护时,基本只能看着那些传送带有没有正常工作。他却说,不无聊,因为累。

我没带安全帽,所以只有等出故障了才能进去一探究竟。一个小时后,确实出了。检查的师傅也忙活起来。作为机器的维护者,他们得懂每一个环节的修理技巧。比如,焊接,切割。碎石机下方的土只能用铲一点一点运走。他形容,发现故障就像做题,他们要找到解法。

不过我完全分不清这些轨道到底对应哪种石子。碎石机内部的器官比它们在外展现的模样要复杂得多。各个传送带都从一个地点出发,但之后就像灌木丛般野蛮生长,十字立交般交错纵横了。这种做题可比中学的传送带问题复杂多了。

我原以为在外检查是相对轻松的,结果进去后发现,控制室里面还有空调,不错,还算有人性化的。但是这个里面的操作房间,走起来是颤抖的,感觉随时都会垮掉。地板上有各种杂乱的黑色缆线,虽叫地板,却能看到楼下。控制台被灰尘蒙得看不清写的什么。仪表盘很有意思,和高中物理实验室里长的几乎一样。我在铁架子上还看到了一只被自己的网吊死的蜘蛛。在靠近顶部的位置,有铁网拦截尝试过线砸人的石子。

两个小时,终于修完了,工人师傅叫我到棚子外面看启动的过程。碎石机这个打瞌睡的机械怪物终于苏醒了,先是它那吞入石子的巨胃在翻腾,之后便是它的肺部在抽动,最后是手部在手舞足蹈。这钢铁巨兽开始了不优雅的进餐。齿轮呼出的灰尘让我的视野都开始模糊了,从窗口投进的光也染上了土的颜色。它的第一声就像地震警报,随之而来的也像是地震。不仅是碎石机,在我身后的铲车也抬起双臂。呼啸声仿佛让我身在一个灾难片之中。

这是无与伦比的“临场感”,比任何电影,报道,文字,音乐,绘画,摄影都要震人,这些人就是活在这些声响之中。

大肚皮师傅说,他们这里有一位抖音主播来过。因为特别热,这个主播的拍摄团队备了三四个风扇。大肚皮师傅描述这个浮夸的场景时,比划了好几个巨大的弧形,然后模仿着语气,说“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但另一个师傅说“是没文化的下场”,还有一个说“是不识字的下场”。中午吃饭时,不仅这两个人,好几个或者说几乎是全部人都在说“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他们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行就复读”,还要把今天所见写个文发上网。

系统总是会出问题。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这种损害是不可避免的,不可逆的。但是人类这个机械的他者,总是会让机械维系下去。系统总是会损坏,人类总是得介入,这是系统维系的根本理由。一个隔离的系统,总是会消亡的。没有他者的人,系统总是会损坏的。

明年初,这条高速就会通行了,届时,机器都得撤走。他们要换地方工作了,或者更现实点,要找新的工程了。

后记

去年暑假时(即2020/8/5),我答应师傅们要写个文发到网上,我也确实写了发了,但是只是挂在了空间说说里,还是仅对好友可见。我在工地住的一周里,写了四天的日记。这两天相当于是把这些日记拼凑了起来。现在才终于算是公开了。

重写是一月份开始的,拖了三个月,到昨天才拼命地提了进度。说起来也挺好笑的,直到昨天,我才搜索了“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还真有挺多这样的视频。可我没点进去的兴趣。

2021.04.05
作者:途晢棂

Comment

This is just a placeholder i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