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银杏树是濒危物种,它们是裸子植物中的传奇,它们渡过了数次大灭绝的劫,它们是亿万年地球历史的见证者。
  我在城中心的家附近有很多银杏树,这些濒危物种看起来没那么稀奇,走过一个街口,我就能看到那些站满一条街的默默不语的植物界活化石,我以为它们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初中生物课,我才从老师那得知,原来它们来自远古,原来它们那么孤独,生物分类学里从银杏属数到银杏纲,除了它们没有别人。
  每到秋天,我看见它们的金灿灿的叶子,都不免挑动我的欢喜。还是小孩时,我总喜欢拾起那些落叶,它们是扇形的,金叶总是比绿叶更令我更喜爱。银杏最美的时候,是秋天时,是叶在死亡的时候。那时的它们全是盈满的金黄。明明是在死亡,却显得生机盎然。阳光流过它们,它们扇形的身子在摇曳,似乎不是风让它们舞动,而是它们带来了风。然后,你会看到它们从树枝下跌落,铺满在人行道上。它们会堆叠起一片片的丘陵,为你的路途设阻,使你不得不注意。这时,再没耐心的行人也会忍不住瞧一瞧,不,是望一望这些树冠上的住客,只需一瞬,再没耐心的人也会叹服它们的死亡时的美。
  不过欣赏这些死亡,你不会感到罪恶,因为你知道它们只是树而已,银杏会在春天时再染上绿色,死亡只是暂时的。
  我在银杏树下,度过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这些古老的树干,是我记忆里过去和现在唯一从来都没变化过的事物,也许未来也将是。
  不过在这其中,小学的校名是另一种树,而初中的奇闻我恐怕需要中篇甚至长篇来讲明了。还是避繁就简罢,讲一讲最没讲头的树德协进中学。
  树德协进的“树德”是借来的,名义上的,不过学校好歹的确有树,有一颗银杏树。每到秋季学期,除了那块像是涂错在墙壁上的黑墨水的池塘,银杏是学校里唯一可以欣赏的美景。确实,站在楼的外沿,你还能瞧见人头攒动,古香古色的宽窄巷子,不过那是人造的,而且是商业的。
  抱歉,我的高中生活没有恋爱,没有有趣的同学老师,先聊历史吧。
  树徳协进是重点高中中吊车尾的,学校面积小,设施和师资也一般,除了借来的名头,就剩历史可骄傲了。按学校自己的宣传,是所谓的有着红色基因的“红色学校”,其前身为民国时的四川省立一中。抗战期间,这个学校有不少康米地下组织,有许多学生和老师组织了康米读书会。学校很“以此为傲”,在外墙和学校内都设有一些说明牌,还在校宣传片中请人扮演了革命人物,彰显红色特色。不过,也就这些了。学校与这些过去唯一实际的联系只是地处省立一中的旧址而已。和与学校相邻的宽窄巷子一样,无论是路面还是墙壁,无论哪一砖哪一瓦,都不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而是现代工业的混凝土。
  我仔仔细细看了那些说明牌,每一个都看了。确实有不少人物,甚至有一些活到了革命后的大人物。但是最令我痛心的,是那些没能挺过战争的烈士。他们在与我差不多的年龄就参与了变革,却死在了曙光来临之前。而他们还是有名字的,还有更多无名无姓的连一副模糊的照片都没能留下的年轻人,为此奉上了鲜血。
  离学校不远,还有一个叫努力餐的饭馆,那里也曾是一个活动据点,其原先的店老板是地下工作者。在他就义的七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个地方已经是一家高档饭店。努力餐的对面就是人民公园,那里也有银杏树,人民英雄纪念碑站在那里,学生们年年都会来献花,戴着红领巾或是拿着团员证的。而在以前,公园也是进步团体聚集的场所。纪念碑外面是一圈漆黑的围栏,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不得触碰。
  真的会有人在意他们吗?朋友说,“怎么会有人无聊地看那些牌子?”,我说我就有那么无聊,而且全都看了。他说他也是。我们都笑了。
  可能只有我和我的朋友认真看过这些人物的经历,还真的为此感叹吧。未来的新生们,会在哪一天起,模仿起我这个前辈呢?他们会想起,在我们的时代之前,曾经有那么一群人吗?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而活的?
  学校先前组织过红色合唱比赛来契合“红色学校”的身份。所有班都要唱《不忘初心》,我很顽固地,很幼稚地,不愿意唱这首歌。练习的时候,教室会关掉除投影仪以外的发亮的事物,投影仪发出的是红色的光,所有人都得站起来跟唱。此时是晚上,学生们只是服从命令,他们就像不会思考的芦苇,像黑夜中林立的高楼大厦,像夜晚的山火中不为所动的树丛。屏幕就是那一团燃烧的烈焰,而他们就像死物,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念悼词。平时无论那个都比我活跃的他们,此时竟是这般死气沉沉。我竟有一个幻觉,在这“昏无天日”的教室里,他们只是一个个墓碑,教室是一个个墓地,而学校无非是墓园。作为黑的例外,红只是泛白的红,而黑只是为了映衬这虚伪的红。在这似人却又非人的氛围下,我是孤立无援的,投影仪反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我只感到那伪红是在挑衅我,他们在宣示他们的胜利。社会的暗天无日,竟只是为了这妄称的红光,这不得当的光什么都照不亮。这样的黑暗哪里是不存在的呢?红色的太阳何处升起呢?或许是初中时残存的英雄主义式的正义感在作祟,我把这个场景当作了一场斗争,“这是最后的斗争!”,我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我的嗓音并不动听,我的不和谐,不配合,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虽然他们没讨厌我,不过也没在乎我,他们就像墓碑嘛,一动不动。但其中还是有一个人被我的情绪感染到了,“团结起来到明天!”,他跟着我唱,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有另一个方向的红光,他在平板上画了那个符号,与五星旗一样的配色,他画完了,他是艺术生,这是他最简单的作品,“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我大概是从那时起,就认定他可以和我成为朋友。我们一起唱反调,不仅唱英特纳雄耐尔,还一起哼《喀秋莎》与《华沙曲》。
  合唱比赛结果我已记不清了,我问朋友,结果是什么,他说起我完全忘了的事,他最后没有参加《不忘初心》的环节。实在是无趣极了,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我口型摆得不错——最后的合唱练习时,音乐老师叫我最后比赛时不要出声,这倒正合我意。
  朋友后来依然是我的朋友,不过他到意大利留学了,我在学校里再次成为了孤立的一人,虽然也不那么绝对孤立,因为我和朋友一直在联系,但毕竟相隔一个大洲。
  我每天到校时,都会瞥一眼操场旁那孤独的银杏,我竟也会同病相怜起来那颗比我年长的树干。我长期处于最好班级的倒数三名以内,我那些日子怎么过来的,除了朋友,除了想到一些信念,想到一些信念的人,也有想到了那饱经风霜的银杏的原因罢。
  除此之外无可谈的了,三年的高中生活,除了这些也无可道了,合唱比赛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校园活动,没有社团,没有夏令营冬令营,没有春游秋游,同学们都说我们是被抛弃的一届,我赞同,但也懒得生气了。还不如看一看银杏树,唉,可是文字无法形容,秋天时的银杏树是多美。教语文的班主任曾嘱咐我们一定要写这颗漂亮的树,投稿给校刊,不过最后还是没人写。我想,因为文字确实没法写尽它们的美吧。现在我倒确实写了,但我也从学校毕业了。
  我有一个偏激的想法——银杏叶,要落下,并且要叶落满地,才美。因为静态的它们反而看着不像是活着的,被风吹动甚至摧残时,你才能感受到它们的生命力,感到它们的美。而我静态的文字实在是没法复原它们挣扎,拼搏,斗争的动态画卷。
  因而,只有亲自看看它们,亲自接触它们,亲自走过那些落叶的丘陵,亲自拾起那些落叶,观察它们的脉络,你才能明白它们的美。
  而人能通过文字了解,因为人有思想,你能从中察到人的美,在这满地落叶的社会森林,你即使见不到人的树的原貌,但人的叶是美的。可叶没有思想,树没有思想,它们是活着的,又是死的,似乎从来都没有活过,或许就是因此,它们才能活得比人类更长久吧。
  如今,学校里最古老的还是那一颗银杏树。可是,古老的又岂止是这颗银杏树,岂止是这自然的,非人的,无害的事物呢?
  我由衷地期盼春天将要到来,那时,我们便不用再见到落地的银杏叶了。

2021.01.30晚
作者:途晢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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